第53章 劍拔弩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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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金幣和珠寶堆在箱子裡,在穹頂玻璃窗折射的光線下閃出刺眼的光。

  金條碼得整整齊齊,每一根都有三指粗細,上面刻著科爾基斯的王徽。寶石項鍊纏繞在金幣上,紅的、藍的、綠的,在燭光中閃爍著妖異的光澤。

  戒指和手鐲堆在角落裡,金絲銀線編織的花紋繁複而精美,有些戒指上還嵌著細碎的水晶,像夜空中被碾碎的星星。

  伊阿宋低頭看著那口箱子,又抬頭看向埃厄忒斯。

  國王的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,像一個慷慨的長者在獎賞晚輩,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,髮髻修剪得一絲不苟,每一根都服帖地垂在胸前。

  他笑著開口道。

  「這是對你們英勇的獎賞。」

  「完成了那些艱苦的考驗,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。」

  伊阿宋沒有說話,他可是記得,這位國王先前可是說,用神牛耕地和擊殺數千龍牙兵,只是他每天都會完成的日常。

  何前據而後恭?

  必是有所圖謀。

  埃厄忒斯站起身,端著酒杯走到伊阿宋身邊。手中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動,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,酒面上浮著一層細小的氣泡,在杯壁邊沿破碎。

  他站在伊阿宋面前,面帶笑意,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不過,伊阿宋船長,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。」

  伊阿宋抬起頭。「哦?國王殿下有什麼請求?」

  埃厄忒斯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轉身走回主位,把酒杯放在桌上,雙手撐著桌沿。他的指節粗大,骨節突出,像鷹爪一樣扣在桌面上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金羊毛上——那團金色的羊毛放在赫拉克勒斯手邊的桌上,用紫色的布包著,只露出一個角,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
  啊——那溫潤的、沉靜的,完美的光芒啊!就像月光照在水面上,又像秋天的麥浪在微風中的起伏,那應該是我的,也永遠該是我的才對。

  埃厄忒斯的眼中閃過晦暗的光彩,隨後保持著得體的笑容繼續說道。

  「想必大家都知道,金羊毛是我科爾基斯的鎮國之寶。」

  埃厄忒斯說著,聲音鄭重。

  「我每年都會將他供奉在戰神阿瑞斯的神殿裡,受香火祭祀,已經很多年了。」

  「從我祖父的祖父那輩開始,每一代國王都要在即位之初用金羊毛祭拜戰神,祈求國運昌盛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,指甲在木頭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

  「恰好,今年的祭祀卻還沒有完成。」

  「如今你要把它帶走,我總得給臣民一個交代。不然,他們會說國王連自家的寶物都守不住,說我不配坐在這個位子上。」

  伊阿宋的手已經搭在劍柄上,他的拇指摩挲著劍柄末端的圓球,皺緊眉頭。

  「那麼,國王你的意思是......」

  「我的意思是,我想最後一次用它祭拜戰神阿瑞斯。」埃厄忒斯說,語氣雖然像是在商量,但眼中卻透露著不容拒絕的光芒。

  「三天。就三天。三天之後,我保證將金羊毛原封不動還給你。」

  「屆時,我還會再送上一批財寶,作為你們遠行的盤纏。黃金、珠寶、布匹、糧食,你們要什麼,我就能給你們什麼。」

  伊阿宋緊緊注視著埃厄忒斯的眼睛,確認著那雙蒼老的眼睛裡,和善的表面下,所隱藏著的洶湧暗流。

  「國王陛下。」伊阿宋開口了,聲音很平靜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。

  「金羊毛是我用命換來的。我完成了你的考驗,馴服了銅牛,播下了龍牙,打敗了龍牙兵,讓又從毒龍的爪下把它帶了出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胸膛起伏了一下,像是在平復什麼。

  「按照我們的約定,在那一刻,它就是屬於我的了。」

  埃厄忒斯的笑容依舊,但眼睛裡的光冷了一瞬,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,晃動了一下,又重新穩定下來。

  伊阿宋卻毫不在意他的表情或感受,繼續開口。

  「祭拜戰神,您可以另想辦法。帖撒利雖然不比科爾基斯富庶,但幾頭牛幾頭羊還是出得起的。等我在帖撒利站穩了腳跟,我會為戰神建一座新的神廟。」


  「我會在柱子上包金,屋頂上鑲銅,門檻用大理石鋪。祭壇每天都要更換極品,每季都要獻祭,逢年過節還要唱頌歌。」

  埃厄忒斯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又敲了起來,篤、篤、篤。

  像心臟在受驚時突然加速的跳動。

  他似乎仍不罷休,再次語重心長的開口。

  「伊阿宋船長,我只是向你借。」

  「三天,就三天。」

  「殿下,不必再說了!」

  「我必須儘快帶金羊毛回國。我的叔父珀利阿斯坐在我的王位上,每多一天,他就多一天的時間收買人心、加固城防。」

  「他在城裡囤糧,在城外募兵,在朝中安插自己的親信。我等不了三天。」

  「三天,足夠他把城門的鎖換一遍,足夠他把港口的路堵死。」

  「那你讓我怎麼跟臣民交代?怎麼向戰神交待!」

  「這很簡單,陛下。您只需要說,金羊毛被它的新主人帶走了。新主人會在帖撒利為戰神建廟,日日祭拜,香火不斷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

  「國王陛下,還請您體諒!」

  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誰也沒有相讓。

  伊阿宋的眼睛是藍色的,像夏天正午的天空。埃厄忒斯的眼睛則像兩口枯井,深不見底。

  庭院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樣。樂師們停下了手中的樂器,笛聲和琴聲同時斷了,只剩下風吹過石柱的嗚咽。

  王宮的官員們站在原地,他們的手垂在身側,一動不動,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
  僕人們低著頭,不敢動,手裡的酒壺懸在半空中,酒液不再流出,壺嘴還掛著最後一滴酒,遲遲不能落下。

 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赫拉克勒斯的手從桌下伸出來,握住了靠在椅背上的鐵槌。槌頭的重量壓得椅背微微後仰,木頭髮出一聲細微的嘎吱聲。

  阿塔蘭忒的右手搭在弓弦上,拇指扣著弦,隨時可以拉滿。她的箭壺靠在椅腿邊,箭羽在風中微微顫動。

  宮殿內的氣氛,在這一瞬間,劍拔弩張。

  在羅維的【俯瞰視角】中,宮殿外圍的士兵開始躁動。那些站在院牆上的士兵握緊了長矛,矛尖從牆頭探出來,在陽光下閃著寒光,像一排野獸的牙齒。

  他們的手緊握武器,手心出汗,矛杆在他們手中微微打滑。院門兩側的士兵交換了一個眼神,手按上了劍柄,銅甲在摩擦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,像生鏽的合頁被慢慢轉動。

  遠處,更多的士兵在集結。

  安娜的手放在墨鏡上,她的手指修長,拇指扣在墨鏡的鏡框上。

  忒修斯的短劍已經緩緩從腰間拔出了一截,劍刃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白光,從桌面上掃過,照亮了伊阿宋的手背。

  氣氛繃到了極點。如同一根被拉伸到極限的弦,或許一陣清風吹過,就會驟然崩斷。

  就在所有人都做好了爆發衝突的準備時。

  埃厄忒斯突然笑了。

  那笑聲很大,很突然,像是有人在安靜的房間裡猛地敲了一下鼓。

  他拍著手,笑得前仰後合,長袍的袖子隨著他的動作甩來甩去。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堆成了深溝。

  「好!好!好!」

  他連說了三個好字,笑聲還沒有停。

  「伊阿宋船長果然有志氣!有魄力!既然你有這份心,我作為戰神忠誠的信徒,自然不能阻攔。」

  他走回主位,端起酒杯,朝伊阿宋舉了舉。酒杯里的酒液晃了出來,灑在他的手指上。

  「待到建成,帖撒利的神廟,我會派人去監督的,伊阿宋王子,可不要偷工減料啊!」

  「那是自然。」

  伊阿宋緩緩鬆了口氣,手從劍柄上移開,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,拇指輕輕摩挲著手背。

  埃厄忒斯大笑著拍了拍手,朝側門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來人!叫舞娘們進來!接著奏樂,接著舞!」

  側門打開了,一隊舞娘魚貫而入。她們穿著薄紗的各色長裙,裙像春天的花瓣在風中搖曳。

  頭髮用金環束著,環上鑲嵌著細小的寶石,在燭光下閃閃發亮。


  手腕和腳踝上繫著小鈴鐺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,像遠處傳來的風鈴聲,時遠時近,時疏時密。

  她們在長桌之間的空地上散開,排成隊形,隨著樂聲開始起舞。

  樂師們重新拿起豎琴和笛子,坐在角落裡,吹吹打打。豎琴的聲音清脆,像泉水滴落在石頭上,笛子的聲音悠揚,像風吹過竹林,混在一起,在庭院裡迴蕩。

  好似剛剛即將爆發的衝突,從不存在。

  庭院裡的氣氛瞬間鬆弛了下來。僕人們開始走動,倒酒的倒酒,上菜的上菜,腳步聲和說話聲重新響起來。

  幾個僕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被伊阿宋打翻的酒杯,酒液浸透了桌布,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,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。

  埃厄忒斯端著酒杯,走到伊阿宋面前,低頭看著桌上的菜餚。烤全羊的皮已經涼了,不再冒熱氣,油脂凝固在表面,泛著白花花的顏色。

  「怎麼,諸位都不動筷子?」他做出疑惑的表情,眉毛上挑,隨後又似乎恍然大悟。

  「我明白了,是不是我這個做主人的坐在這裡,大家都不好意思動嘴?」

  他笑了笑,伸手從伊阿宋面前的盤子裡拿起一塊牛肉,放進嘴裡,嚼了兩下,咽了下去。牛肉的汁水從他嘴角溢出來,似也絲毫不在意。

  「這是上好的食材啊,諸位不必客氣,盡情享用吧。」

  伊阿宋沉默了片刻,伸手拿起桌上的麵包,掰下一塊,放進嘴裡。麵包的表皮已經硬了,他嚼了兩下,咽了下去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赫拉克勒斯也拿起了面前的羊腿,撕下一塊肉,大口嚼著。

  隨著他們的動作,宮殿內的阿爾戈英雄們也不再呆坐,紛紛拿起面前的美食。

  羅維依舊沒有吃桌上的任何東西。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,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安娜,一半自己慢慢嚼著。

  酒過三巡。舞娘們的舞跳得更歡了。她們的裙擺在空中旋轉,像一朵朵盛開的花,花瓣在燭光中翻飛,露出下面白色的襯裙。

  鈴鐺聲混著樂聲,在庭院裡迴蕩,時遠時近,像山間的溪流,又像林中的鳥鳴。

  有幾個舞娘端著酒壺,開始為英雄們倒酒。她們彎下腰,酒壺傾斜,金色的酒液從壺口流出來,注入杯中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

  便在這一片看似賓主盡歡,其樂融融的盛景下,一個舞娘走到赫拉克勒斯身邊。

  她穿著淺紫色的長裙,裙擺上繡著銀色的花紋,頭髮用銀環束著,銀環上鑲嵌著細小的藍寶石,在燭光下閃著幽冷的光。

  她的手腕上繫著兩排鈴鐺,隨著她的動作叮噹作響,她的步伐很輕,走過的地方,燭光微微晃動,像是被風吹動,身邊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香氣。

  或許,最重要的是,她那一頭橙紅色的長髮。

  舞女站到赫拉克勒斯身邊,彎下腰,為他倒酒。

  金色的酒液從壺口流出來,注入杯中。酒液在杯里打轉,捲起一個小小的漩渦。

  香氣從杯口升起,卻不似酒的味道,而是某種更濃、更甜的香氣,似乎這酒本身就不是酒,而是某種更醉人的東西。

  赫拉克勒斯沒有看她。他正低頭撕著羊腿上的肉。整根羊腿已經被吃的七七八八,他的手指上正沾滿著油脂和肉屑,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。

  那舞娘倒完了酒,卻沒有離開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看著赫拉克勒斯。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不明的光芒,睫毛很長,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,陰影隨著酒杯的晃動而微微顫動。

  她的嘴角微微翹著,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意,那笑意像水面上的倒影,又似鏡中的虛像。

  赫拉克勒斯感受到了不偏不倚注視他的視線,令他有些不適。

  赫拉克勒斯抬起了頭。

  下一刻,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對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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