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馬皇后提劍:重八,這皇帝當不了就滾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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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元璋那隻提著帕子的手,就這麼尷尬地晾在半空。

  帕子是上好的蘇繡,繡著只憨態可掬的胖鴨子戲水,那是馬皇后還在世時,在燈下一針一線給他縫的。

  平日裡,朱元璋視若珍寶,連擦汗都捨不得用,今兒個倒是大方,想給妹子擦那手上的血污。

  「妹子……」

  朱元璋往前湊了半步。

  剛才還是頭要吃人的暴怒雄獅,這會兒到了馬皇后跟前,變成個剛在村口惹了禍回家討饒的老農。

  「擦個屁!」

  馬皇后抬手一揮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這一巴掌沒扇在臉上,卻狠狠打飛朱元璋手裡的帕子。

  朱元璋愣住了。

  但他沒惱。

  相反,那雙渾濁發黃的眸子,竟然浮起詭異的舒坦。

  那是久旱逢甘霖的痛快,是被人指著鼻子罵也覺得動聽的犯賤。

  這才是日子。

  這才是活人氣兒。

  「朱重八,你給咱把腰直起來!」

  馬皇后指著地上的血:

  「你睜開眼看看!看看地上的血,看看籠子裡的娃!你剛才放什麼那個屁?你說你是天子,殺人要講法度?」

  「你的法度,就是讓這幫畜生在咱眼皮子底下吃人吃了二十五年?」

  「你的法度,就是讓咱大明的娃子被人割了舌頭當下酒菜?!」

  朱元璋縮著脖子,兩隻手侷促地在龍袍上蹭了蹭,嘿嘿乾笑:

  「妹子,這不……燈下黑嘛。咱以後改,保管改,回頭咱把都察院那幫飯桶全宰了給你助興。」

  「改個屁!」

  馬皇后胸口劇烈起伏:

  「這皇帝你能當就當,當不了,把那破椅子劈了燒柴火!咱領著娃回鳳陽種地去!」

  「省得在這丟人現眼,讓列祖列宗在地下戳咱脊梁骨!」

  「還有!」

  馬皇后一步跨到朱元璋鼻子底下:

  「從今兒起,這後宮的事你少插手。前朝那些個爛帳你要是理不清,咱就拿把剪刀去奉天殿,咱替你理!聽見沒?」

  「聽見了,聽見了。」

  朱元璋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,哪還有半點洪武大帝的威風,活脫脫是個怕老婆的村漢。

  他心頭那是真熱乎啊。

  十年了。

  沒人敢這麼罵他。

  沒人敢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蛋。

  身邊全是磕頭的蟲,全是喊萬歲的鬼。

  這一頓罵,罵得他渾身骨頭節都酥了。

  這就對了,家還在,妹子還在,這天,就塌不下來。

  朱元璋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,心頭美得冒泡,可轉念一想,周圍這麼多人看著呢。

  老兄弟們跪了一地,兒子孫子也在。

  這老臉,多少有些掛不住。

  朱元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,兩道視線如鉤,越過人群,直接釘在了朱允熥身上。

  這小子正蹲在地上,給那個沒了舌頭的小閨女緊著身上的紅斗篷。

  「咳!」

  朱元璋重重咳嗽了一聲,背起手,擺出爺爺的款兒:「熥兒啊。」

  朱允熥沒抬頭。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淨的雲片糕,那是出門前順手揣的。

  他掰碎了,一點點餵到小女孩嘴裡,指尖輕巧地避開她嘴裡的傷口。

  「大孫!」朱元璋想找回點場子。

  朱允熥還是沒理。

  他用指腹擦去女孩嘴邊的渣子,聲音軟和,用哄孩子的語氣說:

  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一會兒回了家,有熱湯麵,放肉臊子的那種。」

  朱元璋這火氣,「騰」地一下就上來了。

  好哇。

  婆娘罵咱,那是天經地義。


  你個小兔崽子也敢把咱當空氣?

  朱元璋幾步跨過去,一直走到朱允熥身後:

  「咱叫你呢!你是聾了還是啞了?沒看見你皇祖母生氣了嗎?你是怎麼當孫子的?也不知道過來給你皇祖母順順氣?」

  朱允熥終於動了。

  他慢慢站起身,轉過身。

  那雙眸子裡沒有半點平日裡的唯唯諾諾,也沒有對皇權的敬畏。

  只有冷。

  一種看透了生死、看透了這金碧輝煌下骯髒底色的冷,那是對這所謂「洪武盛世」最大的嘲諷。

  朱允熥直視著朱元璋那雙要吃人的眸子,臉上掛著諷刺的笑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只是伸出手指,指了指身後籠子裡那幾十個殘缺不全的孩子,又指了指地上呂昌那堆爛肉。

  然後,他當著朱元璋的面,轉回身,把後背留給了這位洪武大帝。

  無聲的耳光,最疼。

  他在說:皇爺爺,您的威風,還是留著嚇唬那些貪官吧。在這兒,在這些冤魂面前,您那點帝王術,一文不值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個逆孫!!」

  朱元璋氣得鬍子亂顫。

  「反了!都反了!!」

  朱元璋剛想發作,眼角餘光卻瞥見馬皇后正冷冷地盯著他,那視線落在他身上,擺明了看個無理取鬧的老混球。

  老朱當即一頓,剛舉起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
  這氣沒處撒啊!

  「哎喲!」

  旁邊跪著的補不花,屁股上忽然傳來一陣疼,整個人滾出去三丈遠。

  「狗才!那是朕的大孫!也是你能看的?」

  朱元璋一腳踹完,指著補不花的鼻子罵道:

  「還趴著幹啥?沒聽見皇后的話?去!給咱盯著!今晚藍玉要是少抓了一個,咱把你那層老皮扒下來做燈籠!!」

  補不花連滾帶爬地磕頭:「老奴……老奴遵旨!老奴這就去催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風雪愈急。

  金陵城的夜,本該是靜謐的,盡顯天子腳下的威嚴與沉穩。

  城南,兵部車駕司郎中,趙寅的府邸。

  這裡離秦淮河不遠,即便是在深夜,也能隱約聽到河上的笙歌。

  趙寅正如往常一樣,摟著那剛納的第十二房小妾,睡得正香。

  這小妾是揚州瘦馬,身段軟乎乎的,為了買她,趙寅可是花了足足八百兩紋銀——

  這錢,正是他把那幾個流民孩子送去呂府換來的「賞錢」。

  府門處傳來一聲巨響!

  一聲巨響,連床榻都跟著顫了三顫。

  「老爺!不好了!」管家在門外哭喊道:「強盜!有強盜撞門了!!」

  懷裡的小妾嚇得尖叫,死死鑽進被窩。

  趙寅卻只是皺了皺眉,眼底浮起不悅,而非驚恐。

  「慌什麼。」

  趙寅慢條斯理地坐起身,甚至還有閒心伸手拍了拍小妾光潔的後背,安撫道:

  「這是京師,是天子腳下。哪來的強盜敢動五品官的宅子?估摸是五城兵馬司那幫丘八喝多了,走錯門了吧。」

  他披上那件名貴的蜀錦中衣,慢悠悠地走到門口,一把拉開房門。

  寒風夾著雪花灌進來。

  但他顧不上冷,因為前院的火光太亮了。

  原本那扇朱漆大門已經不見了,只剩一個偌大的豁口。

  一群黑甲紅衣的兵痞子正湧進來,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鋼刀,見東西就砸,見人就踹。

  趙寅站在台階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他沒逃,甚至連腰杆都沒彎一下。

  不僅不彎,他還整理了一下衣領,冷冷一笑,讓人捉摸不透。

  「我當是誰呢,這麼大火氣。」

  兵卒們嘩啦一下分開,讓出一條道。

  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,踩著滿地的碎瓷片,慢慢踱了進來。


  馬上那人,沒戴頭盔,面頰上那道蜈蚣疤痕在火光下扭動,手裡提著一把連鞘都沒入的厚背砍刀。

  藍玉。

  看到這尊殺神,趙寅非但沒怕,反倒把他當成了送上門的把柄。

  「喲,這不是涼國公嗎?」

  趙寅背著手,語氣里透著文官特有的傲慢與擠兌:

  「國公爺,這大半夜的,不摟著娘們睡覺,帶兵闖我這五品小官的宅子,是想造反啊,還是想演一出『將相和』啊?」

  藍玉勒住馬,冷冷盯著他道:「趙寅,你個狗雜碎,事發了。」

  「事發?」

  趙寅嗤笑一聲,輕蔑地掃了眼藍玉手裡的刀,甚至往前走了一步,昂著頭,指了指自己的脖子:

  「國公爺,飯可以亂吃,話可不能亂講。本官乃是兵部郎中,朝廷命官!你藍玉爵位是高,但咱們文武殊途,你沒資格拿我。」

  「再說了。」

  趙寅陰毒地一笑,壓低了聲音,用只有前排幾人能聽到的聲音挑釁道:

  「今兒個你要是敢動我一根指頭,明天早朝,都察院的摺子就能把你藍家給埋了。你們這些只會殺人的武夫,除了那點蠻力,還剩下什麼?」

  「你藍玉最近可是狂得很啊,太子爺剛走,你就迫不及待想亮肌肉?來,往這兒砍。」

  趙寅拍了拍自己的脖子,眸中儘是算計與瘋狂:

  「砍啊!只要你這一刀下來,我就能拉著你整個淮西勛貴給我陪葬!這筆買賣,本官不虧!」

  在他看來,藍玉不是索命的鬼,而是送上門的政治籌碼。

  只要激怒這個莽夫,讓他私闖民宅、擅殺文官,那文官集團就能藉此機會,狠狠反撲。

  把這些平日裡騎在他們頭上的武將徹底踩進泥里!

  這,就是大明文官的底氣。

  也是他們最大的傲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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