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娘,兒沒給您丟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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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藍玉手裡的厚背大砍刀,卷刃捲成鋸齒。

  這把刀剛剁碎最後一件鐵甲。

  「哐當!」

  一顆還在抽搐的腦袋被他一腳踢飛。

  那雙發黃的眼珠子死死瞪著,到死沒想通,傳說中的元宮禁衛,怎麼在大明軍陣面前脆得像紙。

  這不是打仗。

  這是清理垃圾。

  什麼不滅體?什麼藥渣子?

  在神機營的火銃和淮西勛貴的重刀面前,眾生平等。

  「別停!」

  藍玉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漿,那道貫穿面部的蜈蚣疤痕猙獰扭動。

  他指著腳下的爛肉:「給老子再犁一遍!就算是地底下的耗子,也得把腸子挑出來!」

  「常升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開國公常升從死人堆里爬出來,一身軟甲紅得發黑。

  「看見那座樓了嗎?」

  藍玉刀尖一指遠處的高樓:「去,把那個叫呂昌的雜碎,給老子『請』下來。」

  「記住,要活的。」

  藍玉獰笑,牙齒上全是血:「少一根手指頭,老子剝了你的皮點天燈!」

  「舅舅放心。」常升舔了舔嘴唇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:「外甥在錦衣衛學過手藝,保准讓他後悔從娘胎里爬出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戰圈中心。

  喊殺聲變得悶悶的。

  朱樉覺得眼皮沉。

  這種困意不講道理,比他在西北大漠熬了三天三夜還難受。

  「二哥……二哥!別睡!!」

  有人在晃他,力氣大得想讓他吐。

  朱樉費力睜眼。

  視線全是重影,只看見一張滿是大鬍子的臉,哭得跟個一百多斤的傻子一樣。

  「老四啊……」

  朱樉嗓子眼像是漏風的風箱:「別晃了……再晃,老血都吐你臉上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晃!二哥你別睡!」

  朱棣死死摟著朱樉,那雙殺人如麻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,拼命去堵朱樉肩膀上的窟窿。

  血堵不住。

  熱乎乎的,從指縫裡往外滋,燙得朱棣心慌。

  「軍醫!!!」

  朱棣回頭衝著黑暗嘶吼:「都死絕了嗎?!爬也要給老子爬過來!!」

  旁邊,晉王朱棡像條瘋狗一樣在屍體堆里亂翻

  他抓著一大把不知名的止血粉,連泥帶血踉蹌著衝過來,把自己絆了個狗吃屎。

  「來了來了!二哥,忍著點!」

  朱棡手抖得像篩糠,把藥粉往傷口裡硬塞。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  劇痛讓朱樉渾身一抽,瞳孔反而聚了焦。

  他看清了。

  老三那雙陰惻惻的三角眼,此刻腫得像桃子。

  「哭個球。」

  朱樉咳出一口血沫子:「老子……還沒死呢。」

  「沒死就給老子撐住!」

  朱棡一邊塞藥一邊罵,聲音發顫:

  「你說你要罩著我們的!這點傷就把你放倒了?你要是敢死,以後在你墳頭,老子天天蹦迪!」

  「行啊……」

  朱樉靠在朱棣懷裡,看著漫天飛雪。

  雪花落在臉上,涼涼的,像小時候鳳陽老家井水的味道。

  「老四,老三。」

  「在!哥我們在!」

  「咱沒給……沒給咱爹丟人吧?」

  朱樉的聲音越來越小,像風裡的殘燭。

  「沒有!二哥你是英雄!是大明戰神!」朱棣把臉貼在二哥冰涼的額頭上,淚如雨下:

  「你剛才那一連枷,把怯薛的烏龜殼都砸碎了!那幫孫子看你的眼神像看鬼一樣!」

  「那就好……」


  朱樉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:「就是可惜……沒見到娘。」

  「這次跑回來……就想給娘磕個頭……」

  「聽說娘做的燒餅……還是那個味兒……」

  他的手垂了下去。

  指尖沾滿了黑紅的泥。

  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朱樉覺得身子發輕,好像要飄起來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人群外圍突然靜了。

  那種安靜極度詭異,不是廝殺結束的平靜,而是數千名殺紅眼的驕兵悍將,在同一時間被掐住了脖子。

  「讓開。」

  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  但這簡單的兩個字,比聖旨還管用。

  那是刻在淮西勛貴骨頭裡的本能——敬畏。

  人牆自動分開。

  藍玉正提著刀往回走,聽到這聲音,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。

  「噹啷。」

  刀掉了。

  這位敢在御前搶座位的涼國公,腦袋恨不得塞進褲襠。

  「娘……娘娘……」

  馬皇后沒看他。

  也沒看跪了一地的悍將。

  她手裡牽著一個裹著大紅斗篷的少年——朱允熥。

  朱允熥跟在後面,那雙眼睛冷得像冰。

  馬皇后走到三兄弟面前。

  朱棣和朱棡僵住了。

  他們慢慢抬頭。

  「娘!!!」

  朱棣一聲嚎叫。

  馬皇后沒說話。

  她蹲下身。

  那雙手,顫巍巍地伸向了朱樉。

  溫熱,粗糙。

  貼在了朱樉的臉上。

  那是朱樉做夢都不敢想的溫度。

  小時候闖禍挨打,這隻手就是這麼摸著他的臉,一邊罵混帳,一邊塞糖餅。

  「娘……?」

  朱樉費力睜眼,視線模糊。

  「哎。」

  馬皇后應了一聲。

  這一聲,鼻音重得讓人心碎。

  「老二啊,疼不疼?」

  她用袖口一點點擦去兒子臉上的血。

  「不……不疼。」

  朱樉咧嘴,眼淚沖刷著血水:「娘,兒子不疼。」

  「就是……有點冷。」

  「不冷,娘在這兒,娘給你捂著。」

  馬皇后解開衣襟,不管那血有多髒,直接把那顆碩大的腦袋抱進懷裡。

  就像四十年前,抱著那個皺巴巴的肉糰子。

  「傻小子。」

  眼淚滴在朱樉臉上,燙得嚇人。

  「多大的人了,打架不知道躲?以前教你的留得青山在,都忘狗肚子裡了?憨貨!」

  朱樉貪婪地呼吸著母親身上的皂角味。

  那是家的味道。

  什麼秦王威嚴,什麼統帥殺伐,全卸了。

  他變回了那個叫朱樉的孩子。

  「娘……我沒忘。」

  朱樉哽咽著,像要把十年的委屈倒乾淨:

  「可他們欺負咱家孩子。」

  「欺負大侄子。」

  「還不讓您安生。」

  「兒子是哥哥……得擋前面。」

  「兒子要是跑了……誰護著這個家啊?」

  周圍那群鐵打的漢子,一個個把頭扭過去,肩膀聳動。

  朱允熥死死咬著嘴唇,嘗到了血腥味。

  「好孩子。」

  馬皇后拍著兒子的背,一下一下,像在哄睡。

  「沒給爹娘丟臉。」

  「累了就歇會兒。天塌下來,娘頂著。我看誰敢動我兒子一根汗毛!」


  馬皇后緩緩抬頭。

  慈祥沒了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足以凍結風雪的威嚴。

  「允熥。」

  「孫兒在。」

  朱允熥上前一步,跪在雪地里,紅斗篷像團火。

  「你二叔的血,不能白流。」

  馬皇后抬手,指著遠處被常升像死狗一樣拖過來的呂昌。

  「去。」

  「那是你二叔給你打下來的仇人。」

  「那是欺負你娘、欺負你的爛帳。」

  「你是朱家男兒,有些債,自己去討。捅破了天,奶奶給你兜底!」

  朱允熥站起身。

  少年的稚氣褪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
  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磨得尖銳的髮簪。

  那是亡母常氏的遺物,也是他裝瘋賣傻歲月的見證。

  今天要飲血了。

  「呂大人。」

  朱允熥踩著血水走過去。

  「剛才在二叔懷裡,我想起個事。」

  「你說我們是瘋子,是廢人。」

  「你說我們只配給文官提鞋。」

  「今天讓你看看,什麼叫瘋子。」

  呂昌癱在地上,看著這個平日唯唯諾諾的皇孫,此刻像頭要吃人的狼崽子。

  他想求饒因為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。

  在朱允熥身後。

  在風雪盡頭。

  在那萬千火把照亮的街口。

  一個披頭散髮的老人,穿著明黃常服,提著天子劍,一步步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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