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李景隆:別哭了!老子還沒死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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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閉嘴!都給老子閉嘴!!」

  一聲悽厲的咆哮,帶著氣急敗壞的破音,硬生生把漫天的風雪都震得停一瞬。

  眾人猛地扭頭。

  只見那個剛才還縮在大氅里裝鵪鶉的李景隆,此刻像是被踩尾巴的野貓,直接從車廂里蹦下來,落地時連形象都顧不上了,差點摔個狗吃屎。

  「哭什麼哭?再哭老子把你們一個個全打包賣去秦淮河!」

  李景隆臉都綠了,那是真綠,比那翡翠扳指還綠。

  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女人堆里,一把薅起跪在最前面帶頭嚎喪的袁氏:

  「睜大你的狗眼看看!老子是人是鬼?啊!」

  袁氏那抑揚頓挫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她呆滯地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大臉。

  熱乎的。

  還在往外噴著白氣。

  甚至因為極度憤怒,那張平日裡保養得宜的小白臉,此刻漲得通紅。

  「老……老爺?」袁氏哆哆嗦嗦伸出手,狠狠掐一把李景隆的腮幫子。

  「嘶——疼!鬆手!你個虎娘們!」李景隆疼得齜牙咧嘴,一巴掌拍掉她的手。

  「詐屍啦!!」

  後面那個綠衣小妾心理素質太差,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,兩眼一翻,這次是真把自己嚇暈過去。

  「詐你大爺的屍!」

  李景隆感覺自己腦血管都要炸。

  要是平時,鬧點這種烏龍,頂多也就是個家宅不寧的笑話。

  可今天車裡坐的是誰?

  那是馬皇后!

  那是連朱元璋那個活閻王見都要跪搓衣板、還要陪著笑臉的大明國母!

  你們這幫敗家娘們,當著這種頂級祖宗的面給活人哭喪?

  這是嫌我命太長,還是嫌曹國公府的爵位太穩了?

  「都給老子閉上嘴!誰再敢發出半點動靜,直接杖斃!扔後山餵狼!」

  李景隆這一嗓子吼出平日裡絕對沒有的家主威嚴。

  那幫女人終於回過魂來。

  老爺沒死?

  老爺活蹦亂跳的回來了?

  那這幫滿身血氣、提著刀的淮西殺神是來幹嘛的?

  組團來家裡打秋風?

  還沒等她們那點豬腦子轉過彎來。

  李景隆已經看都不看她們一眼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剛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威嚴瞬間消失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副比宮裡最卑微的老太監還要諂媚、還要小心翼翼的表情。

  他小跑兩步,也不管地上是泥還是雪,「噗通」一聲,單膝跪在那輛馬車前。

  他用昂貴的錦緞袖子,狠狠擦了擦馬車的腳踏板,擦得比自家臉都乾淨。

  然後,他彎下腰,背脊挺得筆直,甚至還刻意往下壓了壓,給自己當成了下馬石。

  「那個……舅……不,老祖宗。」

  李景隆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,帶著一絲明顯的顫音:

  「到……到了。這就是孫兒的狗窩。」

  「家裡這幫蠢婦沒見過世面,驚擾了您,孫兒回頭就把她們嘴給縫上!您慢點,腳下有冰,別滑著……」

  全場死寂。

  袁氏捂著嘴,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彈出來。

  她嫁入曹國公府十幾年,哪怕是當年接萬歲爺聖旨的時候,也沒見過自家那個心比天高、除了皇帝誰也不服的老爺,露出過這種德行啊!

  這車裡坐的……到底是哪路真神?

  難不成是觀音菩薩下凡了?

  藍玉、常升那幫悍將也都屏住了呼吸,一個個翻身下馬,收斂了渾身殺氣,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。

  一隻手,從厚重的車簾里伸出來。

  緊接著。

  那隻穿著破布鞋的腳,穩穩地踩在李景隆那件價值千金的麒麟服後背上。

  車簾掀開。


  馬秀英抱著還在昏睡的朱允熥,從車廂里鑽出來。

  她連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李景隆,也沒搭理那群呆若木雞的女眷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眯著眼,打量著這座曹國公府的大門。

  好傢夥。

  真氣派啊。

  光是大門口那兩個大紅燈籠,骨架子竟然是用鎏金銅條打的,風吹不動。

  門楣上的匾額,「曹國公府」四個大字,也是赤金描邊,在這漫天風雪裡,閃爍著讓人眼暈的富貴金光。

  往裡看,雖然只是前院,但那鋪地的青磚縫隙里,竟然細細地填防滑的白玉粉。

  這也叫「狗窩」?

  這也叫「窮」?

  這要是狗窩,那朱元璋住的乾清宮算什麼?

  豬圈嗎?

  馬秀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嘴角極其細微地扯一下。

  「九江啊。」

  李景隆趴在地上,頭皮發麻:「孫……孫兒在。」

  「你這日子,過得可比朱重八那個老摳門強多了。」

  馬秀英的聲音很平,很淡。

  但這幾個字聽在眾人耳朵里,卻像是一道驚雷,直接把天靈蓋都劈開。

  朱重八?

  老摳門?

  敢這麼稱呼當今聖上,當今那位殺人如麻的洪武大帝?

  袁氏覺得自己的心臟真的要停擺了。

  她死死盯著那個穿著一身破爛衣裳、頭髮花白的老太太。

  借著燈籠的光,她終於看清那張臉。

  那是一張在畫像上被供奉了十年、每逢初一十五都要跪拜的臉……

  「哐當。」

  袁氏雙膝一軟,這次不是被嚇的,是被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血脈壓制,硬生生按在地上。

  「皇……皇……皇后娘娘?」

  這一聲尖叫,比剛才哭喪還要悽厲三分,甚至帶著破音的顫抖。

  馬秀英低頭,看了一眼趴在地上裝死的李景隆,又掃了一眼那邊嚇得魂飛魄散的一眾女眷。

  她輕輕嘆了口氣,把懷裡的朱允熥往上託了托。

  「行了,別跪著了。」

  「今兒個沒皇后,也沒國公。」

  「只有一個沒地兒去的老太婆,帶著個快死的孫子,來親戚家討口熱飯吃。」

  馬秀英抬腳,走下了李景隆的背。

  她光著的那隻腳踩在雪地上,很快就被冰冷的雪水浸濕了。

  「九江,帶路吧。」

  「讓我看看,你這金窩銀窩,能不能容得下我這個大孫子。」

  李景隆從雪地里爬起來,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泥水印子,更顧不上什麼國公爺的體面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那些還傻愣著的妻妾,氣不打一處來,一腳踹在管家李福的屁股上:

  「都瞎了嗎?耳朵聾了嗎?」

  「開中門!!」

  「把家裡所有的燈都給老子點上!把地龍燒到最旺!把那幾壇存了二十年的花雕,還有那幾根老山參,全搬出來!」

  李景隆扯著嗓子,聲音在雪夜裡傳出去老遠:

  「告訴全京城的人!」

  「我曹國公府,今兒個接駕了!!」

  「誰要是敢在這時候來找不痛快,老子就算把這萬貫家財都散盡了,也要跟他同歸於盡!!」

  轟——!

  隨著李景隆這一聲吼。

  曹國公府那扇平時只在接聖旨時才完全敞開的中門,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,向著兩側轟然大開。

  無數盞燈籠同時亮起,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。

  一條由猩紅地毯鋪就、兩側跪滿了丫鬟僕役的大道,直通正堂,宛如天路。

  馬秀英沒有任何猶豫。

  她背著朱允熥,在藍玉等一眾悍將的簇擁下,在李景隆近乎卑微的引導下,踏入了這座大明朝最富貴的銷金窟。


  只是。

  在跨過那道高高門檻的一瞬間。

  趴在馬秀英背上、一直閉著眼的朱允熥,眼皮微微動一下,睜開一條極細的縫。

  他看著這滿院的燈火通明,看著這潑天的富貴,看著李景隆那張因為興奮和恐懼而扭曲的臉。

  好大的一塊肥肉啊。

  有了這曹國公府的財力,再加上這幫淮西勛貴的兵權……

  這大明的棋盤,終於可以換個下法。

  「奶奶……」

  朱允熥把頭埋在馬秀英的頸窩裡,輕聲囈語:

  「這兒……真暖和……我餓了……」

  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  曹國公府,存心殿。

  這地兒原叫正氣堂,李景隆覺得土氣,自個兒改了個文雅名兒,但這屋裡的擺設,跟「存心」二字不沾邊,跟「存錢」倒是貼切得很。

  四角的銅鶴嘴裡吐著瑞腦香,地龍燒得滾燙,把外頭的漫天風雪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
  一張紫檀木的大圓桌上,已經擺滿各式各樣的盤碟。

  「老祖宗,您先喝口熱茶潤潤嗓子。」

  李景隆像個跑堂的小二,手裡捧著個釉里紅的茶盞。

  「這茶是剛從福建快馬送來的大紅袍,用的是去年的雪水煮的,最是去火。」

  馬秀英坐在主位上,懷裡依舊緊緊摟著裹著大紅斗篷的朱允熥。

  她沒接茶盞,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那一桌子珍饈美味。

  熊掌、鹿唇、駝峰、這大冬天的竟還有鮮靈靈的綠菜。

  「撤了。」

  馬秀英的聲音帶著不滿。

  李景隆手一抖:「啊?這……這可都是剛出鍋的,老祖宗您不合胃口?那孫兒讓後廚再換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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