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我瘋了,你們隨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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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娘娘,這會不會太過了?」老嬤嬤垂著眼皮,盯著自己的腳尖,聲音壓得極低:「萬一陛下那邊過問……」

  「陛下?」

  呂氏手裡的金剪子「咔嚓」一聲,乾脆利落地剪斷一截燈芯。

  燈火晃了晃,屋子暗了半瞬,又亮得刺眼。

  「陛下這輩子,最恨的就是子孫不成器。」

  呂氏將剪刀扔回漆盤裡:

  「一個殺才,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子,留著也是給天家抹黑。我這個做嫡母的,費心費力給他『治病』,那是慈悲。」

  「哪怕最後治壞了底子,只要留他一口氣,陛下也只會誇我一句賢良淑德,顧全大局。」

  她站起身,在格外安靜的空氣里踱了兩步。

  「既然瘋了,那就讓他瘋得徹底點。關在後院裡學狗叫,總比讓他站在朝堂上亂咬人要讓人省心。你說是不是?」

  老嬤嬤身子一抖,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東宮門外,風雪如晦。

  朱允熥每走一步,腳底傳來踩在細碎刀刃上的痛感。

  背後那件大紅猩猩氈斗篷,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東宮侍衛統領劉成站在台階上,右手習慣性地按住刀柄。

  他看著風雪中那個單薄的身影。

  那種感覺很荒謬。

  明明是個隨時都會斷氣的病秧子,可那雙眼睛裡的神色……既不是活人的恐懼,也不是將死之人的絕望。

  那雙眼珠子黑沉沉的,望進去深不見底,裡面只藏著爛泥、毒蛇,和某種要把人拖下去一起腐爛的死志。

  「三爺。」

  劉成往前邁一步。

  他擋在路中間,語氣硬邦邦的:

  「前面是娘娘寢宮,您這副尊容若是衝撞了貴人,咱們當下人的擔待不起。偏房有熱水,您還是去洗洗這一身血氣的好。」

  朱允熥直勾勾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。

  「三爺!」

  劉成聲音拔高,滿是不耐煩的警告,身體橫向一跨,徹底堵死台階口:

  「屬下也是為了您好。若是驚了娘娘的駕,這罪過您擔不起!回去!」

  距離只有三步。

  朱允熥慢慢抬起頭,那張瘦得脫相的臉上,還沾著剛才那個死太監噴出來的血點子,如今風乾成了褐色的斑塊,像某種詭異的圖騰。

  「劉成。」

  朱允熥開了口。

  「屬下在。」劉成挺了挺胸膛,那一身鐵甲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:「三爺有何吩咐?」

  「你是誰的狗?」

  風雪裡,這句話輕飄飄的,,脆生生地抽在劉成臉上。

  劉成愣一下,一張臉霎時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  他在東宮當差十幾年,雖說是奴才,但就算是以前的太子爺朱標,對他也是客客氣氣的,何時被人指著鼻子罵過狗?

  「三爺,您病糊塗了。」劉成按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神色陰鷙:

  「屬下是朝廷命官,東宮侍衛統領,吃的是大明皇糧……」

  「那是以前。」

  朱允熥打斷他:「現在,你是呂氏養的一條看門狗。既然是狗,就該學會夾著尾巴。」

  「你——」劉成大怒,剛要發作。

  朱允熥往前跨一大步,那隻凍得青紫赤腳,毫無徵兆地、狠狠地跺在劉成的腳背上!

  這一下,用盡他全身所有的力氣。

  「咔嚓!」

  那是脆弱的腳骨在鐵靴和重力擠壓下錯位的聲音。

  「啊——!!」

  劉成猝不及防,一聲慘叫卡在喉嚨里,疼得整個人猛地彎下腰去。

  還沒等他反應過來,朱允熥那隻凍得硬邦邦的手已經按住他的肩膀。

  少年借著這股力道,動作輕盈又狠厲,直接踩著劉成彎曲的膝蓋,一步登上那高高的台階!

  踐踏。

  赤裸裸的踐踏。


  朱允熥站在台階之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疼得單膝跪在雪地里的八尺大漢。

  「好狗不擋道。」

  朱允熥喘著粗氣,眼尾透著一股子神經質的亢奮:「下次再敢擋我的路,我就把你的爪子剁下來,燉湯喝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看都不看劉成一眼,轉身朝著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走去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他沒有推門,而是側過身,用肩膀狠狠撞開了那扇沉重的宮門。

  熱浪撲面而來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身後是漫天風雪,身前是錦繡堆積。

  屋子十幾個宮女太監分列兩旁,個個垂手低頭。

  而在大廳正中央,早已站著十二個五大三粗的嬤嬤。

  這些女人穿著深藍色的比甲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長滿黑毛的小臂。

  她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「器具」——擀麵杖粗細的棗木棍、浸了鹽水的麻繩,還有一個冒著熱氣的銅盆。

  那盆里黑乎乎的湯藥正咕嘟咕嘟冒泡,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姜蒜和陳年尿騷味。

  呂氏坐在正上方的軟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熱茶,正輕輕吹著茶沫。

  聽到撞門聲,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,才緩緩放下茶盞。

  「喲,這不是咱們的三皇孫嗎?」

  呂氏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虛假的驚訝,還有藏不住的厭惡:

  「怎麼弄成這副德行?知道的是你來給本宮請安,不知道的……還以為是從哪個亂葬崗爬回來的厲鬼,來索命呢。」

  朱允熥沒說話。

  他一步步走進來雪水化開,和腳底的血水混在一起,在純白羊毛地毯上留下一個個清晰的紅印子。

  觸目驚心。

  走到大廳中央,距離呂氏還有五步遠的地方,他停住。

  周圍的嬤嬤們都在看著他,那些人眼裡滿是惡毒的期待。

  只要他一彎腰,那些棍棒就會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,把他那身瘦得只剩排骨的肉給砸爛。

  朱允熥看著呂氏,忽然笑了。

  他笑得肩膀亂顫,喉嚨里發出「荷荷」的怪聲。

  然後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
  盤著腿,歪著頭,毫無儀態。

  「這裡暖和。」

  朱允熥拍了拍地毯,歪著腦袋看著呂氏,眼仁渾濁又癲狂:

  「比我那個狗窩暖和多了。母妃,你這屋裡燒的是什麼?怎麼有一股子……死人的味道?是大哥身上的味道嗎?」

  呂氏保養得宜的一張臉霎時沉下來。

  她沒想到,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、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廢物,竟然真的敢拿那個名字來刺她。

  「看來是真的病得不輕,連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都敢說了。」

  呂氏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,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:

  「這孩子,怕是被那兩個刁奴嚇壞了腦子。來人啊——」

  她一掌拍在桌子上,聲音陡然拔高。

  「給三皇孫『治病』!先把這碗醒神湯灌下去,讓他清醒清醒!再好好的正正骨,把他身上的邪氣給我逼出來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十二個粗壯的嬤嬤齊聲應喝。

  兩個嬤嬤端著那盆滾燙的黑湯逼近,另外四個嬤嬤拿著麻繩和木棍,獰笑著圍攏過來。

  那一雙雙粗糙的大手張開,對著他抓來,和抓一隻待宰的小雞沒兩樣

  「三爺,忍著點。」

  領頭的一個嬤嬤滿臉橫肉,陰測測地笑道:

  「這是娘娘特意為您求來的偏方,喝下去,您這病就好了。若是亂動……折了胳膊腿,那可就是您自找的苦吃了。」

  人牆合圍。

  這是死局。

  別說是現在虛弱至極的朱允熥,就是一個壯漢,被這十二個專門負責行刑的嬤嬤圍住,也只有被折磨致死的份。

  朱允熥坐在地上,沒動。


  他看著那些逼近的黑影,眼底深處一直壓抑的那股子瘋狂,終於不再掩飾,徹底爆發出來。

  「別過來。」

  他輕聲說道。

  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發毛的寒氣,讓最前面的那個嬤嬤腳步一頓。

  只見朱允熥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把手伸進懷裡。

  那是他貼著胸口的位置。

  「我要送給二哥一件禮物。」

  朱允熥歪著頭,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坐在高台上的呂氏,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,猙獰里還透著幾分天真:

  「一件……很好玩的禮物。我想等二哥回來,親手交給他。但是……」

  他的手在懷裡停住了,隔著破棉襖,手指緊緊扣住那個東西。

  「但是你們非要逼我。」

  朱允熥的聲音陡然變得陰冷:

  「你們再往前一步,我就把它拿出來。只要這東西見光……嘭!」

  他嘴裡模仿著爆炸的聲音,做一個極度神經質的手勢。

  「這屋子裡的人,都得死。」

  「連這房頂,都能掀飛了去。」

  「大家一起變肉泥,紅的白的混在一塊兒,誰也分不清誰是主子,誰是奴才。多好啊……多熱鬧啊……」

  朱允熥一邊說著,一邊劇烈地喘息著,那隻藏在懷裡的手死死地抓著衣襟。

  他的眼神太真了。

  那是一種只有真正見過地獄、真正不想活了的人才有的眼神。

  那種「老子活不了,你們誰也別想活」的瘋勁兒,像是一陣刺骨的陰風,轉眼吹遍了整個暖閣。

  嬤嬤頓在原地,驚疑不定地回頭看向呂氏。

  「娘娘……這……」

  誰也不敢賭。

  這可是皇宮,萬一這瘋子手裡真有什麼違禁的火器,或者是什麼劇毒……

  呂氏坐在軟榻上,死死地盯著朱允熥,試圖從這個少年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,找出一絲恐懼。

  可是沒有。

  她只看到了一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瞳孔,正死死地咬著她的咽喉,不帶半分猶豫。

  這哪裡是那個懦弱的廢物?

  這分明就是一隻被逼到絕境、要拉著所有人陪葬的孤狼!

  「你在威脅我?」呂氏的聲音再也沒剛才的從容。

  「不,我在邀請你。」

  朱允熥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,那只在懷裡的手又往外抽一寸。

  他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,聲音悽厲而歡快:

  「母妃,黃泉路上冷,咱們搭個伴,一起上路吧?」

  呂氏感覺受到極大的侮辱,一個廢物而已。

  「動手。」

  嬤嬤立馬動起來。

  朱允熥見狀冷笑,在懷裡的手用力一扯------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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