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喝粥也不耽誤畫大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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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黑漆漆的鍋底,畢剝作響。

  屋裡沒燈,唯一的光源就是那一灶火。

  林陌坐在小馬紮上,腿長得沒處放,只能憋屈地蜷著。他盯著手裡那個缺口的搪瓷缸子,裡面盛著半缸子所謂的「粥」。

  其實就是米湯。

  清得能照見人影,幾粒米沉在底下,像是被淹死的螞蟻,顯得格外淒涼。

  「叔……家裡就剩這一把米了。」

  梨梨縮在灶台另一邊,手裡捧著個更小的破碗,小心翼翼地看著他,「您先墊吧墊吧,明天……明天我就去縣裡找活干,等賺了錢,我請您吃紅燒肉。」

  又是紅燒肉。

  這小丫頭片子嘴裡除了紅燒肉,好像就不知道別的菜名了。

  林陌沒說話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。

  沒味。

  連米香都淡得幾乎沒有,只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土腥氣和陳舊的霉味。

  他夾了一筷子桌中央那盤黑乎乎的東西。

  是咸蘿蔔乾。

  入口死咸,齁得嗓子眼發緊,但嚼幾下又泛出一股回甘。這是窮苦人家唯一的下飯菜,一根蘿蔔乾能就著喝三大碗白水。

  「你自己曬的?」林陌問。

  「嗯!」梨梨見他吃了,那隻異色的左眼猛地亮了一下,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舞,「去年收成不好,我就去地里撿人家不要的蘿蔔頭,切了曬乾,能吃一年呢。」

  林陌嚼著那根硬得像牛皮筋一樣的蘿蔔乾,腮幫子發酸。

  撿人家不要的蘿蔔頭。

  還吃一年。

  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,感覺像是吞了一塊石頭。

  「這玩意兒沒什麼營養。」林陌放下筷子,指了指那缸米湯,「你就吃這個長大的?怪不得瘦得跟個猴似的。」

  梨梨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更稀的米湯,小聲反駁:「我有肉吃的。」

  「哦?」

  林陌挑眉,「哪來的肉?你大伯給你的?」

  那個油膩中年男看著就像是會從耗子嘴裡奪食的主,能給這丫頭吃肉?

  「不是大伯。」梨梨搖搖頭,一本正經地說道,「學校食堂,每兩個星期會改善一次伙食,有白菜燉豬肉片。」

  每兩個星期。

  一次。

  林陌差點氣笑。

  「那你吃到了嗎?」

  梨梨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手指又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,左手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吃……吃到了。」

  她撒謊的技術很爛。

  一撒謊,耳朵尖就紅。

  「學校食堂的大師傅手抖得厲害。」梨梨聲音越來越小,「每次輪到我,勺子一抖,肉片就掉了。不過湯也是有肉味的,泡飯很香,還有點肉碎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的時候,還在笑。

  不是那種苦笑,是真覺得那碎肉湯泡飯挺香的。

  林陌感覺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了,悶得慌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公司樓下的盒飯,二十五塊錢一份,兩葷兩素,裡面的紅燒肉嫌太肥,他經常只咬一口就扔進垃圾桶。

  如果讓這丫頭看到,估計能心疼得當場給他跪下磕頭。

  「行了,別在那畫大餅了。」

  林陌打斷了她的回憶,伸手進書包里掏出個紅糖饅頭,這是早上出發之前吃剩的一個,掰了一大半,扔進梨梨碗裡。

  「吃。」

  梨梨嚇了一跳,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。

  「叔!這是您的……」

  「我不愛吃麵食,胃酸。」林陌隨口扯謊,臉不紅心不跳,「趕緊吃,涼了更硬,崩牙。」

  梨梨捧著那半塊紅糖饅頭,眼眶又要紅。

  「憋回去。」林陌冷冷地掃了她一眼,「吃飯就吃飯,哭喪呢?再哭把饅頭還我。」

  梨梨立馬吸了吸鼻子,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
  她捧著半個饅頭,像捧著金元寶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


  「嗯!好甜!」

  腮幫子鼓鼓的,像只囤食的倉鼠。

  林陌看著她狼吞虎咽的樣子,心裡那股煩躁感稍微壓下去了一點。

  這八年。

  每個月五百塊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在資助一個未來能扛把子的硬漢。

  結果這錢,全特麼餵了狗了?

  還是說被那個油膩大伯給搶了?

  不然這丫頭怎麼能瘦成這副德行。

  「劉鐵......梨梨。」林陌突然叫了一聲。

  梨梨正噎得翻白眼,聽到這名字,趕緊拍著胸口順氣,含糊不清地應道:「哎!叔,我在!」

  「明天去縣城,你打算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洗盤子!」

  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
  「人家不要殘疾。」林陌毫不留情地潑冷水,「你這左手,摔壞一個盤子得賠多少錢?你自己算過嗎?」

  梨梨愣住了。

  手裡的饅頭瞬間不香了。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左手,眼神黯淡下去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我去撿破爛。」她小聲說,「城裡瓶子多,我手腳勤快,多跑幾條街,肯定能餓不死。」

  「還有……」

  她抬起頭,那隻藍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認真,「我也能去工地搬磚,我不怕累,哪怕一次搬一塊,搬一天也能換個饅頭錢。」

  這就是她所謂的「報答」。

  去撿破爛,去搬磚,去用這副隨時會散架的小身板,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社會裡換口飯吃。

  然後把省下來的錢,寄給他這個「恩人」。

  林陌看著她。

  突然覺得這張皺巴巴的信紙——不,這整件事,都荒唐得可笑。

  「行了,閉嘴吃你的飯。」

  林陌沒再打擊她。

  跟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山裡丫頭講就業形勢,純屬對牛彈琴。

  晚飯在沉默中結束。

  最後一口米湯被梨梨喝得乾乾淨淨,她甚至還伸出舌頭舔了舔碗底,生怕浪費了一粒米渣。

  收拾完碗筷,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。

  山裡的夜,黑得純粹。

  沒有路燈,沒有霓虹,只有窗外不知名的蟲子在扯著嗓子嚎,聽得人心煩意亂。

  屋裡那張唯一的床,是用幾塊木板拼起來的。

  上面鋪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被。

  雖然破,但聞著有股太陽曬過的味,不臭。

  「叔。」

  梨梨抱著一床更加破爛的毯子,站在床邊,指了指那「您睡床。我給您鋪好了。」

  林陌看了看那張床,又看了看站在地上的梨梨。

  「你睡哪?」

  梨梨指了指牆角的泥地。

  那裡鋪著一張蛇皮袋,上面散落著幾根稀稀拉拉的稻草。

  「我睡這兒就行。」

  她笑得沒心沒肺,「地上涼快,接地氣。奶奶說我火氣大,睡地上正好去去火。」

  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歪理。

  林陌沒理她,徑直走到蛇皮袋那邊。

  「叔!您幹嘛!」梨梨驚叫一聲,想上來攔,又不敢碰他,「那是給您睡的!地上髒,有蟲子!」

  林陌沒說話,把稻草卷吧卷吧,往那張蛇皮袋上一扔。

  「你那床太短,我腿伸不開。」

  「而且我有潔癖。」

  林陌嫌棄地指了指那舊毯子「我不習慣睡軟的,我就喜歡睡硬的。」

  梨梨呆呆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可是個屁。」林陌穿好衝鋒衣外套,拿出兩條換洗的T恤捲成一團枕在頭底下,直接躺了下去,「關燈,睡覺。再廢話就把你扔出去餵狼。」

  梨梨不敢說話了。


  她咬著嘴唇,看著那個占據了整個光禿木板的高大身影。

  心裡酸酸漲漲的。

  她雖然笨,但也知道。

  叔是在怕她睡地上冷。

  這個從城裡來的大恩人,花錢養了她八年的叔,卻把床讓給了她,自己睡在那硌人的稻草上。

  梨梨抱著毯子,小心翼翼地挪到蛇皮袋邊上。

  她就縮在稻草邊上,像只守著寶藏的小狗。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

  只有兩人一淺一重的呼吸聲。

  過了很久。

  黑暗中傳來林陌有些煩躁的聲音。

  「去床上睡。」

  「啊?」

  「我說,去那床上睡!你在那水泥地上磨牙呢?翻來覆去悉悉索索的,吵得我頭疼。」

  梨梨嚇得一哆嗦,趕緊爬上了自己的床。

  「叔……」

  「又幹嘛?」林陌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快睡著了,帶著點鼻音。

  「地上……硬不硬?」

  「還行。」林陌翻了個身,稻草又是一聲沙沙叫,「比我想像的強點,有點像盲人按摩的那種硬度。」

  梨梨沒聽懂什麼是盲人按摩。

  她只知道,叔肯定不舒服。

  「叔,等我出縣城了,我就去學按摩。」梨梨在黑暗中瞪著大眼睛,認真地規劃著名未來,「奶奶說我手勁兒雖然小,但只要肯賣力氣,也能伺候人。到時候天天給您按。」

  林陌在黑暗中睜開眼。

  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。

  這丫頭。

  三句話不離伺候人。

  在這個封閉落後的村子裡,她所受到的教育,她的世界觀,早就被那些陳舊腐朽的思想給醃入味了。

  把自己當成物件,當成附屬品,當成一個報恩的工具。

  唯獨沒把自己當個人。

  「劉鐵......梨梨。」

  「哎。」

  「按摩這行也不好干,容易遇到變態。」林陌淡淡地說,「換個理想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」

  梨梨想了想,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羞澀,「那我給您生孩子吧。奶奶說,我也就這身子乾淨……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林陌打斷了她,額角的青筋跳了兩下,「睡覺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梨梨乖乖閉嘴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她又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:「我不怕疼的,叔。真的。」

  林陌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翻身坐起,打開手機。

  照亮了他那張寫滿無奈的臉。

  「劉鐵軍!」

  「我在。」

  「以後別再說生孩子這種話。」林陌語氣嚴肅,「你才十六歲,還在長身體。這種話要是讓警察叔叔聽見,我就得進去踩縫紉機。」

  「踩縫紉機?」梨梨不懂,「那是裁縫乾的活嗎?」

  「額……」

  林陌關掉手機,重新躺下。

  跟法盲溝通,比跟甲方溝通還累。

  「睡你的覺。明天早上趕車,要是起不來,我就把你那蛇皮袋扔山溝里去。」

  這次,梨梨終於沒再說話。

  沒過幾分鐘,角落裡傳來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。

  折騰了一天她是真的累壞了。

  林陌卻睡不著。

  身下的稻草確實硌得慌,還扎人,骨頭縫裡都在抗議。

  但更讓他睡不著的是這離譜的現實。

  他轉過頭,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微弱月光,看向角落裡的那團黑影。

  小丫頭睡姿很差。

  整個人蜷成一團蝦米,還在吧唧嘴,估計夢裡正在吃那頓沒吃上的紅燒肉。


  八年。

  五萬塊錢。

  投資了一個寂寞。

  但這號既然練廢了,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吧?

  把她扔在這大山里?

  估計不出三天,就被那個油膩大伯賣給村裡的光棍當生孩工具。

  帶走?

  帶去哪?

  帶回那個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?

  林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。

  真是日了狗了。

  本想來這山里透透氣,順便看看那個「硬漢兄弟」,結果給自己撿了個拖油瓶。

  還是個分分鐘把自己送局子的拖油瓶。

  這一夜,林陌在硬板床上翻了八百個身。

  夢裡全是那個小丫頭舉著戶口本追著他喊:「恩人,該洞房了!」

  嚇得他半夜驚醒,一身冷汗。

  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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