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章 情深不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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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抹去關於他的記憶。

  喬湛北緊咬著香菸菸蒂,垂在褲縫邊的雙手漸漸攥起。他第一次帶她去看心理醫生,對方就提到過,只有這個辦法。

  他當時不肯。

  她愛了他十幾年,死亡都沒把他們分開,現在,卻要她忘記他。

  別說他無法接受她忘記自己,葉眠她自己也不願意,她即使對他滿是仇恨的記憶,也還要愛他。

  怎麼捨得忘記他?

  「真他媽扯淡!」

  許久,喬湛北咬著菸蒂,從齒縫間爆了句粗。

  這聲怒罵,不是針對時彥深也不是針對那些心理催眠師,他這是對命運的控訴!

  他胸口大幅度起伏,拳頭咯咯作響,眼尾通紅,看向時彥深,一字一頓:「我喬湛北,不信這個邪!」

  時彥深看著他這個樣子,在心裡嘆了一口氣,他也不明白,這位天之驕子的人生,為何像唐僧西天取經似的,歷經磨難。

  父母早逝不說,前不久,他才從鬼門關挺過來,現在心愛的女人又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。

  他這個朋友,為他感到無奈又悵然。

  「湛北,我理解你的感受,抱歉,我也幫不上你什麼忙。」時彥深拍了拍他的背,沉聲道。

  喬湛北克制住情緒,點點頭,「你去忙,我一個人站會兒。」

  時彥深頃長挺拔的白色身影離開,偌大的天台,只剩喬湛北一個人,他孤身迎著冷風而立,滿身寂寥,滿心的掙扎。

  嘴上說不信邪,但他心裡清楚,只有失憶,才能救葉眠。

  可是,他捨不得。

  一想到她會徹底忘掉自己,他的心臟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,空蕩蕩,丟了魂。

  病房裡,葉眠站在窗邊,看著兩名清潔工阿姨將一地的狼藉收拾掉,她們拎著兩大隻黑色垃圾袋出了病房。

  她收回視線,轉身看向窗外。

  深秋時節,窗外的銀杏樹只剩零零落落的葉子掛在枝頭,一陣風吹過,金燦燦的葉片隨風飄零,沒有方向地亂飛。

  回想起自己醒來後又發瘋的一幕,她嘴角苦澀地上揚。

  現在的自己,讓她想起一部電影裡,擁有一雙剪刀手的男主角,他愛女主角,卻不能擁抱她,因為他的剪刀手會傷害她。

  她愛喬湛北,卻連與他同床共枕,都不能。

  她會傷害他。

  他們以後,要怎麼過下去?

  聽到腳步聲,葉眠抬手輕輕擦了擦眼淚,轉身時,看到拎著飯盒進來的男人,她唇角愉悅地上揚,「喬哥!」

  她邁著輕快的步調,迎向他。

  只要看見他,就會滿心歡喜。

  她雖然臉色蒼白,卻笑得很開心,笑容溫暖,不像之前那樣破碎,令他心疼、窒息。

  看著這樣的她,喬湛北揚唇,笑及眼底,「我讓傭人送了早餐,有你最愛吃的蟹黃湯包和白粥,還有小菜和鹹鴨蛋。」

  一聽說有自己愛吃的,葉眠更加欣喜,「帶醋了嗎?湯包要蘸醋才更美味。」

  喬湛北笑得寵溺:「帶了。」

  看著這樣的她,他更捨不得讓她失憶,他還是想搏一搏,想要用更多的愛,驅走她潛意識裡的仇恨記憶。

  葉眠右手手心的傷一直沒好,昨夜還摔倒,頭部拍了CT,暫時住在醫院裡。晚上,她不讓喬湛北陪護。

  靳家來了人,姑姑靳淮素要留下陪她,防止她自虐,門外有保鏢站崗,防止她醒來後失控。

  喬湛北住在隔壁病房。

  「眠眠,不早了,放心大膽地睡吧,門外有保鏢看著,兩彪形大漢還架不住你?別多想,放輕鬆。」靳淮素坐在床沿,看著她,溫聲細語道。

  「嗯,你也去睡吧。」葉眠微笑道。

  「我等你睡著,再去睡。」靳淮素幫她掖了掖被子。

  葉眠沒說什麼,閉上雙眼。

  靳淮素守了很久,見她睡著了,才去陪護床睡下。

  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,葉眠慢慢睜開雙眼,她根本沒睡著。

  有人看著她,她不能再靠自虐保持清醒,她很緊張,害怕真會睡著。


  此時,她的心臟「突突」地跳個不停,心裡一陣陣地發慌。

  就這樣,她一夜沒睡著,熬到了天亮。

  起初,喬湛北還以為她一覺醒來,不會被仇恨情緒控制了,結果到了第三天才明白,她是徹夜徹夜地失眠。

  病房裡,顧颯颯看著比前幾天又憔悴了不少的葉眠,她紅了眼,聽說,她已經三天兩夜沒睡覺了。

  「小美人,你靠在我肩頭睡一會兒,放心吧,喬湛北不在,你醒了也殺不了他。」

  葉眠靠在顧颯颯的肩頭,閉上眼,輕聲道:「颯颯,我試過了,白天也睡不著。之前我想盡辦法提神保持清醒,現在,想睡也睡不著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有氣無力,疲憊不堪。

  此時的葉眠,頭暈、胸悶、想吐,想好好睡一覺。

  聽著她的話,顧颯颯心裡急得團團轉,她在心裡恨恨地罵:到底他媽的該怎麼辦?

  她家小美人的命怎麼就這麼苦?

  都怪陸嶼那個人渣,那天就讓顧野打死丫的!

  病房門口,喬湛北透過透明的玻璃窗,看著裡面。

  她歪著頭靠在顧颯颯的肩頭,身形削瘦,面黃肌瘦,雙眸無神,了無生氣。

  「喬先生,根據我的分析,葉小姐是得了失眠症。對她來說,睡覺是一件很可怕的事,因此產生了自我防禦心理,失眠。」心理醫生安娜,看著喬湛北的側臉,分析道。

  她因為害怕睡著後醒來傷害他,起初靠自殘保持清醒,現在,以心理性的失眠保持清醒。

  喬湛北緊咬著後槽牙,力氣之大,整條腮骨仿佛要從薄薄的皮肉里掙出。

  她本是一朵朝氣蓬勃,鮮活明艷的花朵,如今,像一朵漸漸褪色、枯萎的乾花。

  男人漆黑的深眸定定地看著病床上的女人,他對身旁的女人沉聲問:

  「安娜,她現在的情況,可以催眠麼?我想她活得輕鬆點……讓她忘記我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話,他的心像是被生生割成了兩瓣,疼痛難忍。

  安娜:「葉小姐現在精神脆弱,很容易被催眠失憶,不過,保險起見,我建議抹掉她所有的記憶,因為一個人記得部分人,不記得部分人,這樣很容易胡思亂想,陷入下一個精神內耗里。」

  「不如一鍵重啟來得輕鬆。」

  一鍵重啟,說得輕鬆。

  她是一個感性、情感細膩的人,她有朋友、親人,突然都忘記了,得多孤獨無助?

  不過,她也是一個韌性很強的人,很快就會活出精彩的樣子。

  怎麼都比現在這樣好。

  「安娜,你等我約時間。」喬湛北清了清混沌的喉嚨,沉聲道。

  安娜:「好的。」

  顧颯颯從病房出來,聽喬湛北說,要給葉眠做催眠抹掉所有的記憶,她激動地說:「喬湛北,你瘋了!我不要,她不能忘記我,她更不能忘記你,她連你跟她一起喝過汽水的汽水瓶蓋,她都當寶貝收著,何況是珍貴的——」

  她說著說著,眼淚鼻涕流了一臉,「操!」

  顧颯颯覺得很丟人。

  「她再這樣下去,會被活活折磨死。」喬湛北淡淡道。

  這話聽來是勸顧颯颯,實則是在勸他自己。

  沒有什麼比她的生命健康更重要。

  顧颯颯長長地吐了口氣,吐出心口的悲痛,「情深不壽,她就是太愛你才這樣痛苦糾結……」

  要是她被人改了記憶,全是恨時彥深的,她肯定會跟他老死不相往來,何必他媽這麼自虐!

  顧颯颯的身影漸漸遠去。

  只剩喬湛北一個人,仔細咀嚼她的話。

  情深不壽。

  男人的身體靠著牆壁,腰漸漸地彎下,他雙手扒著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葉眠出了院,回到他們的家。

  晚上,兒童房,葉眠正在給喬喬讀繪本。

  喬喬穿著一身素色的睡衣,披著柔軟烏黑的長髮,一雙明亮的大眼,眼神專注而認真。

  「媽媽,你又讀漏了,這一行都沒有讀。」


  葉眠用力眨了眨眼皮,混沌的大腦才清醒了一點,「寶貝,對不起,媽媽思想又開小差了……」

  「還是我讀給你聽吧。」小喬喬從沙發上下來,坐上她的腿,拿著繪本,大聲讀了起來。

  「哇,我們喬喬又認識了好多字啊,好厲害……」葉眠強撐著精神,誇她道。

  喬湛北站在房間門內,悄悄地看著她們母女。

  喬喬是個個性很強的孩子,沒媽媽在身邊,也不會像別的孩子那樣哭鬧。

  他暗忖。

  讀完繪本,喬喬自己拿著繪本,回了房間。

  喬湛北走到沙發邊,彎著腰將葉眠打橫抱起。

  葉眠靠在他的胸口,仰著臉,只能看到他修長的脖頸和優越的下頜線,他的下巴上滋生著淡淡的青灰色鬍渣,很是性感。

  「喬哥,我明早幫你刮鬍子。」她用力扯起唇角。

  想想都覺得是一件很甜蜜的事,她以前應該幫他做過這樣的事吧?

  明早……

  喬湛北垂眸,深眸里滿是笑意,他操著磁性的嗓音道:「你今晚就幫我刮,你以前很愛幫我刮鬍子。」

  葉眠心悸,「好。」

  因為缺覺,精神不好,她的嗓音都是干啞的,咽炎也犯了。

  他抱著她直奔衛生間。

  葉眠站在他跟前,雖然不記得以前幫他刮過鬍子,但是,她很熟練,先是刮鬍水,然後是摩絲,手握著剃鬚刀,輕輕地,認真地刮。

  他完美的下頜,漸漸裸了出來,她用洗臉巾沾水,幫他下頜剩下的摩絲擦拭乾淨。

  喬湛北的目光一直落在鏡子裡,在腦海里深深地記下此時的畫面,記住她是如何愛他的。

  葉眠仔細打量著他一張堪稱女媧畢設作品的完美臉龐,忍不住想吻他,奈何沒一點力氣。

  這時,他的俊臉壓了下來。

  他的吻,溫柔繾綣,她心窩裡像是注入了暖流,整個人像是泡在一缸溫水裡,很溫暖的感覺。

  顧及她的精神,喬湛北很快鬆開她,抱著她回到床上。

  葉眠靠著床頭而坐,只見他端來一杯牛奶,遞給她,「趁著不冷不熱,快喝了。」

  她接過,「謝謝喬哥。」

  喬湛北拿來一套指甲刀,在床沿坐下。

  「幫你穿襪子的時候注意到,腳指甲長了,我幫你剪短點,穿鞋會擠到。」

  暖色的燈光下,穿著睡袍的男人垂著頭,一隻手握著她的腳趾,另一隻手捏著指甲刀,小心翼翼地幫她剪腳指甲。

  腳底和腳趾尖,傳來顫慄的感覺,這種感覺直竄到她的心尖兒,一陣悸動。

  他很認真,慢條斯理,將剪下的指甲放在一張抽紙上,指尖每每碰到她的腳趾時,她心尖都會顫動。

  喬湛北幫她剪完,去洗了手回來,只見葉眠垂著頭,一副快睡著的樣兒。

  他在牛奶里加了安眠藥。

  「喬哥,我突然好睏……」

  他剛上床,葉眠趴進他的懷裡,臉貼著他的胸口,胳膊抱著他的腰。

  喬湛北抱著她一起躺下,他大手撫著她的後腦勺,柔聲道:「乖,睡吧。」

  「我不能睡……你去主臥睡……」葉眠閉著眼,輕聲呢喃。

  喬湛北心臟一揪,他在她的發頂輕輕吻了吻,「眠眠……」

  她貓似地應:「嗯。」

  喬湛北抱緊了她纖瘦的身體,啞聲道:「我愛你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發自肺腑,發自靈魂深處。

  許久沒得到她的回應,喬湛北垂下頭,只見她已經睡著了。

  也不知她剛剛聽到了沒有。

  聽到又如何?明天,她就要忘記他了。

  喬湛北借著檯燈的燈光,邊打量著她,邊細細地吻著她,從眉眼到唇……往事一幕幕,在他的腦海里浮現。

  從他十七歲,她的十四歲到現在,他們做過兄妹、做過上下屬、做過夫妻……

  他們相識,已有十三個年頭。

  很榮幸,他是占了她現有生命里,近一半光陰的人。

  是她教會他:什麼才是真正的愛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她睜開雙眼,潔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,大腦里空白一片。

  不禁有一種「我是誰?我在哪?」的疑問。

  一張濃顏系美人的臉,闖入視野,美人問:「小美人,你總算醒了。」

  「你是誰?我是誰?」葉眠皺眉,疑惑地問。

  她還算淡定,沒有因為失憶而發瘋。

  顧颯颯暗暗鬆了一口氣,面上故意佯裝著急,按鈴叫醫生,邊對她道:「小美人,你怎麼了?我是顧颯颯,你颯姐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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