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舊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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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2030年3月9日。

  災難發生後第996天。

  港務維修間在碼頭內線後面,靠著一排舊倉庫。房頂鋪著彩鋼板,雨水從昨夜留下的凹槽里往下滴,地上橫著幾根充氣管子,氣泵一響跟著抖。

  彭瑋琦把他們帶到維修間門口,伸腳把踢地上的碎膠套踢到一邊,讓車能貼著承重柱進去。

  「招呼打過了,你們先修。」他說,「先別往裡開,右邊有坑,別磕底盤。」

  維修間裡有兩台車占著位,一台小貨車的前保險槓卸下來,露出散熱器,另一台皮卡架在千斤頂上,輪胎拆走了。牆上掛著舊皮帶、線束、柜子里還有火花塞和機油,幾隻不同型號的燈泡。焊機旁邊的面罩全是黑灰,粉筆在水泥牆上寫了「港務車輛優先」。

  彭瑋琦去打招呼。修車師傅姓葛,四十多歲,袖子被機油浸出幾道黑印。他繞著越野車走了一圈,拍了拍車頭,再蹲下去摸水箱下管。

  「這個車跑了不少爛路哦。右燈是在哪換的嘛?」

  喬麥說:「雲門那邊撞壞的,臨時湊的。」

  「雲門那邊都是野路子,這燈給你些修得跟斜眼一樣。」葛師傅指了指車頭,「水箱可以補,風扇皮帶要換,右前減震漏油。新件莫得,得從庫房頭翻。你們急不急嘛?」

  於墨瀾說:「挺急的。今天能好最好。」

  葛師傅看著車上的聯防牌。

  「核驗組的車,哪個敢喊你們等三天嘛。但是哦,話說到前頭,能開跑,不保證好看哈。」

  喬麥踹了一腳車輪。

  「能跑就行。車燈不修也行,我不挑。」

  葛師傅朝她擺手。

  「這回給你找一對一模一樣的撒,我修不出這半邊瞎的東西,看著遭心。」

  彭瑋琦在旁邊笑了一聲,打個招呼就走了。王子寧從調度小門出來時,手裡拿著兩張登記條。她把其中一張遞給葛師傅,另一張給於墨瀾。

  「你們車好以後去醫務點補藥。」她說,「趙醫生那邊我打過招呼了。」

  喬麥看她。

  「你們這邊都這麼熟?」

  「我做這個的。夔門能辦事的人,熟不熟都得認識。」

  她說完就往回走,臨走對葛師傅丟下一句:「車儘快修,別在這過夜。今晚港務加班,維修間不留外車。」

  車被推上工位。葛師傅讓喬麥打方向,自己鑽到右前輪旁,扳手敲了兩下,掉出一塊夾在護板里的碎石。護板已經被頂變形,水箱下方有一條被焊過的舊口子,膠水和鐵皮補片疊在一起。

  「這要是在外頭趴窩,你們就等到別人拆車賣零件了哈。」葛師傅說。

  喬麥手扶著方向盤。

  「別插旗子。」

  「啥旗子。修車的嘴就這樣。」葛師傅伸手去夠線束,「不嚇人,沒人換件。」

  於墨瀾站在承重柱旁,胸腔里堵了一塊。他把圍巾往上拉,咳了兩下,想吐痰,沒好意思往地上吐,咽了。

  喬麥從車裡下來。

  「去醫務點吧。」

  「車還沒修好。」

  「車不用你盯,阿桂在這。這師傅要偷車也開不出門。」

  葛師傅從車下探出頭。

  「你這個女娃子!我耳朵靈得很,可聽到了哈!我真要偷都偷那台皮卡,你們這個車太打眼,我碰都不得碰!」

  喬麥嘿嘿一笑。於墨瀾從兜里拿出煙盒,剛打開,裡面只有一根彎的。他直接連盒子遞給葛師傅。

  醫務點離維修間不遠,穿過兩排倉庫就是臨時門診。門口排著幾名裝卸工,一個用紗布包著小臂,一個褲腿卷到膝蓋,皮膚被酸水燒出一片紅腫。

  門邊一副擔架,上面蓋著軍綠色雨布,腳那頭露出一截發灰的棉褲和一隻膠鞋。兩個雜工抬著擔架往太平間去,走得很快。有一個女的手裡拿著單子,跟在後面抹眼淚。單子上寫著死因:肺炎。

  趙雨晴在診室,白大褂外面罩著軍綠色棉服,桌上放著聽診器、體溫槍和幾盒拆開的藥。

  她認出於墨瀾,先讓排隊的人讓一讓。

  「咳血那個進來。」

  排隊的裝卸工把腿放下來,嘴裡嘟囔:「誰不是病人。」


  喬麥回了一句:「又不是不給你看。」

  那人把話咽回去,扶著牆往旁邊挪。

  於墨瀾坐到診床上。趙雨晴讓他解開外套,聽診器貼到胸前,又讓他深吸氣。第三次吸氣時,他又咳嗽起來,喬麥把垃圾桶拖到他腳邊。

  趙雨晴收回聽診器。

  「肺音還有點雜。燒退了不等於好了。你這兩天少運動,少吹風,藥按點吃。」

  於墨瀾把外套扣回去。

  「要回渝都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你們要返程。」趙雨晴在藥袋上重寫用量,「抗病毒的再給兩天,止咳的晚上吃。吃了藥別開車,路上犯困。」

  喬麥問:「能坐長途嗎?」

  趙雨晴把藥袋封好。

  「先把遺書寫好,省得你們隊裡還得商量怎麼分他東西。」

  趙雨晴記下藥品數量,又在藥袋上補了一遍用法,喬麥還站在桌前沒挪。外頭有人把門帘碰了一下,想催,又收了回去。

  「趙姐姐,我多問一句。」喬麥說,「上回他的藥,是老趙,就是趙國棟替我們扣下來的?」

  趙雨晴把藥盒推到桌角。

  「他打了招呼,直接占了別人的。」她說,「不然醫務點不會給外來病人留藥。你們別往外說,夔門這邊藥也緊。」

  喬麥點點頭:「他平時看著不像會開這個口。」

  「他從來不求人。」趙雨晴說,「他一說話就給人派活,回頭讓家裡人補人情。小時候就這德行。」

  喬麥笑了一下。「怪不得。他到底掛什麼銜?」

  「你們跟他走一路還不知道?」趙雨晴把撕開的藥盒塞回抽屜。

  「他嘴嚴。」

  「這我知道。」趙雨晴說。

  喬麥順著她這句往下接。

  「那段文蕙呢?我看他們不像才認識。」

  趙雨晴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眼還挺尖。」

  「八卦一下嘛。要真看岔了,我現在閉嘴。」

  趙雨晴手裡沒停。

  「以前認識。段文蕙早年在警察系統,跟他有一段,後來家裡不讓。」

  於墨瀾把藥袋收好。

  「他從來沒提。」

  「他能提才怪。他要是會說人話就能少挨幾頓揍。行了,你們問他本人,我這兒是看病的。」趙雨晴朝門口喊下一位病人。

  喬麥從門口退出來,到了倉庫外才笑。

  「老趙還挺能藏。」

  「我沒看出來。」於墨瀾說。

  維修間裡,車頭已經拆開。葛師傅把一隻舊水箱放到地上,拿水衝過後指給喬麥看。

  「再開起跑一趟渝都,問題不大撒。你們莫拿它去撞石頭就行了哈。」

  喬麥說:「我儘量。」

  「別儘量。雲門那截路爛得很,車要是壞到半路上,你們就走路回去咯。」

  於墨瀾抬頭。

  葛師傅把水管接回去:「現在去渝都的路就那麼兩條,還能飛過去?」

  桂俊林走過來,手裡拿著兩隻換下來的車燈。

  「於哥,車差不多了。咱回去要過雲門吧?」

  「過。」於墨瀾說。

  「那去看看強哥家裡人?」桂俊林把舊燈泡放下,「光聽你們說,我還沒見過。咱有車順路問一句。」

  喬麥站在車前,把機蓋支杆放穩:「問他們走不走?」

  「到了再問。別提前替人做主。」於墨瀾說。

  「彭瑋琦現在好歹有飯票, 有床位。渝都再擠也比雲門那條街強。」喬麥說。

  葛師傅把兩隻同批舊燈裝上去,顏色差不多。喬麥按下開關,車頭照出兩道白光,打在維修間的灰牆上。

  「這回像個人……車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葛師傅把扳手丟進工具箱。

  「莫夸。夸早了路上掉。」

  修完車已經過了晚飯點,港務食堂只給他們留了三份麥糊和一碟鹹菜。彭瑋琦端著飯盒蹲在路邊吃,身體朝著碼頭方向。廣播又催夜班裝船,他把最後一口飯扒完。


  「於哥,你們明早走?」

  「明早。」

  彭瑋琦把飯盒放下:「那我可能送不了。今晚加班,到天亮前交單子。」

  喬麥把車門關上:「有宿舍就睡,別在碼頭跑死了。」

  「跑死也比下井強。」

  「你這就算港務的人了?」桂俊林問。

  「嘿嘿,臨時的。讓我先打雜,跑單子搬小件。今天吃港務的飯,給我分了宿舍。先幹著。」

  「礦上呢?」

  「礦上不缺我一個。多虧於哥給我說話。我跟那邊說調港務了,有人罵我我就當沒聽見。」彭瑋琦嘴角剛起來,遠處又有人喊他跑腿。

  「你自己會辦事,該吃這口飯。」於墨瀾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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