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 唐王請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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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五月初十,辰時。

  北京,文華殿。

  晨光透過雕花窗欞。

  在青磚地上,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
  灰塵在光柱里,緩緩浮動。

  朱慈烺坐在御案後。

  手裡捏著一份泛黃的名冊。

  名冊上密密麻麻列著四十七個名字。

  每個名字後面,都標註著封地、田產、私兵數量。

  以及——對削藩的態度。

  「截至昨日。

  已有十二位藩王啟程進京。」

  戶部尚書倪元璐躬身站在御案前。

  聲音平靜,卻藏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
  「唐王朱聿鍵、周王朱恭枵、秦王朱存極、

  肅王朱識鋐、慶王朱倬紘、韓王朱亶塉、

  沈王朱迥洪、代王朱傳齌、襄王朱常澄、

  荊王朱慈煃、淮王朱常清、德王朱由櫟。」

  「這十二位王爺。

  全都主動上表請罪。

  並已將王府田產冊、金銀帳目、護衛名冊。

  一併封存,交由當地官府暫管。

  唐王朱聿鍵更是三日前就已抵達北京。

  現跪在午門外,請求面聖請罪。」

  朱慈烺抬起眼。

  指尖在「朱聿鍵」三個字上,輕輕划過。

  「唐王現在何處?」

  「在午門外跪著。

  已跪了一個時晨。」

  倪元璐頓了頓。

  「他說,不見陛下,不起身。」

  「讓他進來。」

  「臣遵旨。」

  不多時。

  一個身穿素白布衣、未戴冠冕的中年男子。

  被太監引著,走進文華殿。

  他四十歲上下。

  面容清癯,眼窩深陷。

  嘴唇乾裂起皮。

  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
  顯然是真的跪了一個時晨。

  一進殿。

  他便「撲通」一聲跪倒在地。

  額頭重重砸在冰涼的金磚上。

  「罪臣朱聿鍵,叩見陛下!

  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
  聲音嘶啞,卻字字清晰。

  朱慈烺靜靜看著他。

  沒有叫起。

  朱聿鍵,唐王。

  崇禎五年襲爵,封地南陽。

  在滿朝蛀蟲般的藩王里,他是唯一的異類。

  不貪財,不好色,不蓄私兵。

  反而經常開倉放糧,接濟災民。

  這樣的人,朱慈烺其實不想動。

  但他必須動。

  削藩的刀一旦舉起,就不能有例外。

  有例外,就會有人心存僥倖。

  就會有人覺得自己「與眾不同」。

  「唐王何罪之有?」

  朱慈烺終於開口。

  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
  朱聿鍵伏在地上。

  額頭貼著金磚,不敢抬起。

  「罪臣有三罪。

  一,身為宗室,坐擁封地而不思報國。

  任由百姓困苦,此乃不忠。

  二,明知藩王制度已弊病叢生。

  卻因循守舊,不敢上表改革,此乃不勇。

  三,陛下銳意革新。

  罪臣未能率先響應,反而觀望遲疑,此乃不智。」

  「三罪並罰,罪臣萬死難辭其咎。


  今日進京,一為請罪。

  二為獻上唐王府全部田產、店鋪、金銀。

  計有良田八萬七千畝,店鋪四十三間。

  現存白銀十八萬兩,黃金三千兩,糧食十二萬石。」

  「罪臣願自請削去王爵,編入民籍。

  從此耕讀傳家,自食其力。

  只求陛下能給罪臣百畝薄田。

  讓罪臣奉養老母,教導子女。

  於願足矣。」

  說完。

  他重重磕了三個響頭。

  額頭撞擊金磚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
  再抬起時,額上已是一片青紫。

  朱慈烺沉默片刻。

  道:「唐王請起。」

  朱聿鍵一愣。

  緩緩抬起頭。

  眼裡滿是茫然。

  「你的田產,朕收了。

  你的王爵,朕削了。

  但朕不殺你,也不奪你生路。」

  朱慈烺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非但不殺,朕還要用你。」

  朱聿鍵渾身一顫。

  淚水瞬間奪眶而出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罪臣何德何能……」

  「你能。」

  朱慈烺打斷他。

  目光深邃。

  「宗室改制,非一日之功。

  四十七位藩王,數百位郡王、鎮國將軍。

  數萬宗室子弟。

  如何安置,如何管理。

  如何讓他們從寄生蟲變成有用之人。

  這是個大難題。」

  「你讀過書,明事理。

  在宗室中素有賢名。

  朕任命你為宗人府宗人令。

  專司宗室事務。

  所有削爵宗室,如何安置,如何授田,如何謀生。

  由你擬定章程,報朕御覽。」

  朱聿鍵嘴唇哆嗦。

  哽咽著說不出話。

  他再次跪倒在地。

  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「臣……領旨謝恩!

  臣定不負陛下所託!」

  朱慈烺扶起他。

  「去吧。

  去洗把臉,吃頓飯。

  然後去宗人府上任。

  朕給你三天時間,拿出章程。」

  「臣遵旨!」

  朱聿鍵躬身退下。

  腳步踉蹌,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
  看著他離去的背影。

  倪元璐輕聲道:

  「陛下仁德。

  唐王此人,確是宗室中難得的明白人。」

  「明白人太少,糊塗人太多。」

  朱慈烺走回御案。

  手指在名冊上,緩緩划過。

  「剩下的三十五位,什麼態度?」

  倪元璐臉色一肅。

  「魯王朱以派、晉王朱求桂、楚王朱華奎等三十一人。

  雖未公然抗旨,但也拖延觀望。

  既不上表請罪,也不啟程進京。

  其中以魯王最為狡猾。

  他一邊派人送來請罪表。

  說自己『年老體衰,染病在床,懇請寬限數月』。

  一邊卻暗中轉移金銀。

  將二十萬兩白銀偷偷運往登州。

  似有渡海逃亡之意。」

  「而真正硬抗的,有三人。」


  倪元璐的手指。

  重重點在名冊最後三個名字上。

  「漢中瑞王朱常浩,神宗第五子。

  當今陛下的叔祖。

  他在漢中經營四十年。

  占田十二萬畝,私兵三千。

  王府修得比皇宮還氣派。

  聖旨到日,他當眾將聖旨撕碎。

  擲於使者臉上。

  揚言『朱慈烺小兒若敢動我。

  我便撞死在大殿上。

  看他如何向天下交代』。」

  「長沙惠王朱常潤,神宗第六子。

  此人在湖廣無法無天。

  強占民田八萬畝,強搶民女二百餘人。

  百姓恨之入骨。

  聖旨到日,他命護衛將使者亂棍打出。

  並放話『我乃神宗親子,太祖血脈。

  朱慈烺敢動我,便是違背祖制,天下共擊之』。」

  「桂林靖江王朱亨嘉。

  雖非親王,卻是太祖侄孫朱守謙之後。

  在廣西已傳十一代,根深蒂固。

  此人勾結土司,私開銀礦,蓄養私兵五千。

  在廣西一手遮天。

  聖旨到日,他直接扣了使者。

  說『朱慈烺若想拿我,便派兵來打。

  我看他敢不敢動我靖江王府一磚一瓦』。」

  文華殿內。

  一片死寂。

  陽光落在三人臉上,一半明亮,一半陰影。

  李邦華站在一旁。

  眉頭緊鎖。

  「陛下。

  這三位,都是硬骨頭。

  尤其瑞王、惠王,是神宗親子。

  輩分極高。

  若強行抓捕,恐遭物議。」

  「物議?」

  朱慈烺冷笑。

  笑容裡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「他們強占民田時,可想過物議?

  強搶民女時,可想過物議?

  挖人祖墳時,可想過物議?」

  他站起身。

  走到窗前。

  望著南方的天空。

  陽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
  「傳旨。

  命甲三率重甲營一千,奔漢中,拿瑞王朱常浩。

  命甲四率重甲營一千,奔長沙,拿惠王朱常潤。

  命甲五率重甲營一千,奔桂林,拿靖江王朱亨嘉。」

  「三路重甲營,五月十二日辰時出發。

  五日內抵達,即刻抓捕,押解進京。

  敢有閉門拒捕者,破門而入。

  敢有持械反抗者,格殺勿論。」

  「其餘三十一位拖延觀望之藩王。

  由當地衛所指揮使配合錦衣衛,同步抓捕。

  告訴各地指揮使。

  這是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。

  辦得好,既往不咎。

  辦不好,與藩王同罪。」

  「臣遵旨!」

  李邦華、倪元璐齊聲應道。

  聲音鏗鏘有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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