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 宗室俸祿的爭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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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聖武二年,四月二十日,辰時。

  奉天殿。

  晨光斜斜切進金磚地面。

  在文武百官的朝服上,投下長短不一的陰影。

  早朝的鐘聲餘音未散。

  殿內靜得,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。

  朱慈烺端坐龍椅。

  明黃龍袍在晨光中,泛著淡淡的金芒。

  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。

  文官們眼觀鼻,鼻觀心。

  勛貴們眼神閃爍。

  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神色。

  凱旋大典過去一個月。

  朝堂上的暗流,從未停歇。

  「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。」

  司禮監太監王承恩,拖長了聲音。

  「臣,戶部尚書倪元璐,有本啟奏。」

  一個清瘦的身影,緩步出列。

  倪元璐五十二歲,兩鬢斑白。

  脊背卻挺得筆直。

  他手裡捧著的,不是帳冊。

  是一摞沾著暗褐色血漬的狀紙。

  最上面幾張,邊角捲曲發黑。

  那是乾涸的血痂。

  滿殿的目光,瞬間聚焦在他身上。

  勛貴隊列里。

  英國公張世澤,眼皮猛地一跳。

  倪元璐沒有看任何人。

  他面向御座,緩緩跪下。

  將那摞血狀,高高舉過頭頂。

  「陛下自登基以來。

  抄沒逆黨所得,共計一億兩千萬兩。

  看似國庫充裕,天下太平。

  然臣執掌戶部三月。

  清查天下錢糧。

  發現有一項支出。

  如附骨之疽。

  十年之內,必拖垮大明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聲音陡然提高。

  像驚雷炸響在大殿:

  「那就是宗室俸祿!」

  殿內,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  倪元璐不等有人打斷。

  翻開最上面那張血狀。

  字跡歪歪扭扭。

  每一筆,都像是用血刻出來的。

  「民女張劉氏,洛陽人士。

  崇禎十四年大旱。

  丈夫餓死。

  家中斷糧三日。

  攜五歲幼子,往福王府求施粥。

  被王府護衛打斷雙腿。

  扔出城外。

  幼子哭求一口粥。

  被護衛一腳踹中心口。

  當場氣絕。

  民女爬行三日,至洛陽府衙告狀。

  知府不敢受理。

  當夜,民女咬破手指。

  血書此狀。

  懸樑自盡。」

  他念得很慢。

  每一個字,都像鐵錘。

  砸在寂靜的大殿裡。

  「這還只是開始。」

  他又翻開第二張。

  第三張。

  第四張。

  「河南福王朱常洵。

  占洛陽良田四萬頃。

  王府莊園,連綿三百里。

  崇禎十四年大旱。

  洛陽百姓易子而食。

  人肉每斤賣三十文。

  而福王府內。

  養鹿三千頭。

  每日所費飼料,可活百姓千人。


  李自成破洛陽時。

  守將請福王出銀犒軍。

  福王曰:『吾無銀,有銀亦不與賊。』

  城破,福王被烹。

  百姓分食其肉。

  稱『福祿宴』。」

  「其子朱由崧,逃至南京。

  仍占田兩萬頃。

  歲入租米八十萬石。

  占河南一省賦稅三成有餘。

  去歲河南水患。

  災民百萬。

  朱由崧顆粒未出。

  反加征租米三成。

  逼死佃戶七百餘戶!」

  「湖廣楚王朱華奎。

  強搶民女一千二百餘人。

  充作王府婢女。

  稍有姿色者,納為妾室。

  玩膩後,或轉贈下屬。

  或賣入青樓。

  有烈女不從。

  被活活打死。

  屍體扔進長江。

  武昌城外三十里江段。

  三年來,撈出女屍四百餘具。

  皆被麻袋裝石,沉屍江底。

  當地百姓,稱那段江面為『胭脂水』。

  稱楚王為『江神』!」

  「山西晉王朱求桂。

  為擴建王府園林。

  強征民田三千畝。

  挖百姓祖墳三百七十二座。

  屍骨曝於荒野。

  任野狗啃食。

  有百姓哭訴。

  晉王命人割其舌,挖其眼。

  懸首城門三日。

  太原知府張明遠受理此案。

  三日後,暴斃家中。

  全身無傷。

  唯口鼻流血——

  是中毒而亡!」

  倪元璐的聲音,越來越高。

  最後,幾乎是嘶吼。

  「全國宗室,在冊者三十八萬七千六百五十四人!

  每年俸祿銀八百二十萬兩。

  米二百四十萬石。

  占朝廷全年賦稅三成!」

  「山西一省。

  歲入賦稅一百五十萬兩。

  而供養本省宗室,需銀一百八十萬兩!

  河南一省。

  一半土地,在藩王手中!

  湖廣熟,天下足?

  可湖廣產的糧食。

  三成,進了楚王府的糧倉!」

  「陛下!」

  倪元璐「砰砰砰」連磕三個響頭。

  額頭重重砸在金磚上。

  滲出來的血,順著臉頰往下流。

  滴在他手裡的狀紙上。

  暈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
  「百姓賣兒賣女。

  只為交足藩王的租子!

  婦人易子而食。

  而藩王府中酒肉臭!

  將士前線流血。

  而宗室後院笙歌!」

  「再這樣下去。

  不用建奴來打。

  不用流寇來反。

  大明會被這群蛀蟲,活活吸乾!

  臣今日,以死進諫——」

  他猛地抬頭。

  血順著額角,流進眼睛裡。

  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
  像燃燒的火焰。

  「請陛下下旨。


  徹底廢除宗室俸祿制度!

  收回所有藩王封地、田產、店鋪、礦山!

  還田於民,還富於國!」

  「凡有血債者。

  依律問斬!

  其家產抄沒。

  充作軍餉。

  以饗將士!」

  「此政不行。

  大明必亡!」

  最後一句話。

  如驚雷炸響。

  滿殿死寂。

  文武百官,全都呆住了。

  誰都沒想到。

  倪元璐會如此激烈,如此決絕。

  這不是改革。

  這是要刨了宗室的根!

  「轟——」

  短暫的寂靜後。

  朝堂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倪元璐!你瘋了嗎!」

  白髮蒼蒼的禮部尚書林欲楫,顫巍巍出列。

  「宗室乃皇室血脈!

  太祖高皇帝分封藩王。

  是為屏藩帝室,拱衛中央!

  此乃祖制!

  祖制豈可輕廢!」

  「林尚書說得對!」

  又一個官員站出來。

  「天下初定。

  正該安撫宗室,以顯陛下仁德。

  倪尚書此舉。

  是要逼反天下藩王啊!」

  「逼反?」

  倪元璐猛地轉身。

  血紅的眼睛,死死瞪著那官員。

  「周侍郎!你老家是武昌的吧?

  令尊去年病故。

  你回鄉守孝。

  可曾見過長江邊的『胭脂水』?

  可曾見過那些被楚王害死的女子。

  浮屍江面,泡得腫脹發白?!」

  周侍郎臉色一白。

  張了張嘴。

  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  勛貴隊列里。

  英國公張世澤,終於忍不住了。

  他一步踏出。

  魁梧的身軀,像一座鐵塔。

  指著倪元璐的鼻子。

  吼聲震得殿樑上的灰塵,簌簌往下掉。

  「倪元璐!你妖言惑眾!

  挑撥宗室骨肉!

  欲動搖大明根基!

  陛下剛剛平定天下。

  你就急著清算宗室。

  下一步,是不是要清算我們這些勛貴?!」

  「你口口聲聲說藩王有罪。

  證據呢?

  就憑這幾張不知真假的狀紙?

  誰知是不是你偽造的!」

  「今日不殺你。

  難安天下藩王之心!

  難安功臣之心!」

  張世澤身後。

  幾位公侯伯。

  齊刷刷出列。

  跪倒在地。

  「請陛下誅殺倪元璐,以正朝綱!」

  「請陛下誅殺倪元璐!」

  文官隊列里。

  李邦華見狀。

  也一步踏出。

  從袖中掏出一本帳冊。

  狠狠摔在張世澤面前。

  帳冊散開,紙頁紛飛。

  「英國公!你要證據?好!」

  「這是你和晉王朱求桂。

  合夥走私私鹽的帳本!


  崇禎十五年三月至十六年八月。

  你們從長蘆鹽場,走私私鹽十二萬擔。

  獲利白銀六十萬兩!

  其中三十萬兩,進了你的口袋。

  二十萬兩,進了晉王府。

  剩下十萬兩。

  分給了山西巡撫、布政使、按察使!」

  「你口口聲聲說功臣,說祖制——

  這就是你的功?

  這就是你守的祖制?!」

  張世澤臉色驟變。

  死死盯著地上的帳冊。

  像是見了鬼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。

  看向御座上的朱慈烺。

  卻發現年輕的皇帝。

  正靜靜看著他。

  眼神平靜。

  深不見底。

  一股寒意。

  從腳底,直衝頭頂。

  原來。

  陛下早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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