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夜襲覆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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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九月十八日,子時,錢塘江江面。

  濃霧如厚重的棉絮,死死裹住了整條江面。

  夜色濃得化不開,只有江水拍擊船身的輕響,在死寂里格外刺耳。

  王之仁站在船頭,手中緊握刀柄,指節因用力而繃得發白。

  身後,三百艘快船如幽靈般滑行在江面,船槳裹了棉布,划水聲幾不可聞。

  每艘船上都堆滿了火油、柴草,水手們屏息凝神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生怕驚破了這濃霧裡的殺機。

  「總兵,已過江心。」副將湊到耳邊,聲音壓得比蚊鳴還低。

  王之仁點了點頭,眼中驟然燃起瘋狂的火光。

  朱以海只讓他試探——可他偏要立這不世之功!

  只要燒了明軍糧道,朱慈烺十萬大軍便要不戰自潰!屆時他便是挽救江南的第一功臣,封侯拜相,指日可待!

  「全速前進!」他壓低聲音,咬著牙下令。

  三百艘快船驟然加速,船身破開濃霧,向著上游明軍糧道方向,疾馳而去。

  船隊剛駛出三里——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一聲炮響,驟然撕裂了濃霧的死寂!

  緊接著,第二聲、第三聲……炮火連成一片,刺目的火光瞬間映紅了半邊江面,也映亮了王之仁驟然慘白的臉!

  「中計了!」副將撕心裂肺地嘶吼。

  王之仁瞳孔驟縮,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。

  只見濃霧之中,數百艘明軍戰船從兩側包抄而來,船頭炮口不停噴吐著火舌。

  炮彈呼嘯著砸進魯王軍船隊,木屑紛飛,火光沖天,慘叫聲瞬間撕破了江面的平靜。

  「轉向!快轉向!」王之仁拔刀嘶吼,聲音里滿是驚惶。

  可已經晚了。

  明軍戰船早已布下天羅地網。

  前方,是橫亘江面的鐵索攔江,死死鎖死了去路;

  兩側,是噴吐火舌的炮艦,炮火如雨,封死了所有閃避空間;

  後方,不知何時也出現了明軍的船隊,徹底堵死了退路。

  「放火船!撞過去!」王之仁紅著眼,狀若瘋魔地下令。

  十幾艘火船被瞬間點燃,火舌卷著濃煙,順流沖向明軍船陣。

  可明軍早有準備。

  二十艘哨船如離弦之箭衝出,長竹竿、鉤鐮槍齊出,穩穩將火船紛紛撥向兩側。

  火船在江心打著轉,最終燃盡沉沒,連明軍船身的邊都沒碰到。

  「總兵!我們被包圍了!」副將聲音發顫,帶著哭腔。

  王之仁放眼望去。

  三百艘快船,已然陷入重重包圍。

  炮火如雨,不斷有戰船被擊中,燃起熊熊大火,水手慘叫著跳江,冰冷的江水瞬間吞噬了無數生命。

  江面上到處都是破碎的木板、漂浮的屍體、掙扎的落水者,鮮血染紅了船下的江水。

  「突圍!向北突圍!」王之仁拔刀嘶吼,親自掌舵,旗艦調轉方向,向著北岸猛衝。

  又是一輪炮火齊鳴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一枚實心彈正中旗艦船舷!

  木屑轟然炸開,王之仁只覺得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,低頭看去——一枚鋒利的鐵片深深嵌進胸膛,鮮血噴涌而出,瞬間染紅了身前的甲板。

  「總兵!」副將瘋了一樣撲過來。

  王之仁張嘴想說什麼,卻只吐出一大口血沫。

  他死死抓著副將的手臂,眼中滿是不甘與絕望,最終手一松,身體向後倒去,墜入了冰冷刺骨的錢塘江。

  「總兵死了!」

  「逃啊!快逃啊!」

  旗艦沉沒,主將戰死,魯王軍水師瞬間徹底崩潰。

  三百艘快船,最終只逃回去了七艘。

  同一時間,紹興魯王府。

  天還沒亮,大殿裡已燈火通明,燭火瘋狂搖曳,映著滿殿文武慘白的臉。

  朱以海癱在「龍椅」上,臉色慘白如紙,手裡攥著剛剛送到的急報,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

  「三、三百艘船……只逃回來七艘……」他聲音嘶啞,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,「王之仁……屍骨無存……」

  「轟」的一聲,他把急報狠狠摔在地上,狀若瘋癲地嘶吼:

  「誰讓王之仁擅自夜襲的?!誰讓他去的?!」

  殿內死寂。

  黃鳴駿、張國維、錢謙益等文武重臣,一個個低著頭,冷汗浸透了後背的官袍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「說話啊!」朱以海拍案而起,歇斯底里地咆哮,「明天天亮,朱慈烺就要總攻!拿什麼擋他的重甲兵?拿你的腦袋去擋嗎?!」

  「監國息怒……」黃鳴駿硬著頭皮,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息怒?」朱以海發出一聲悽厲的慘笑,「水師沒了!錢塘江天險等於沒了一半!你們說!現在怎麼辦?!」

  「監國,事已至此,唯有死守!」黃鳴駿咬牙道,「把所有兵力壓到灘頭,與明軍決一死戰!退後者斬!」

  「死守?」錢謙益猛地抬頭,紅著眼嘶吼道,「黃鳴駿!當初夜襲是你點頭的!現在水師全折進去了,你又要拿剩下的兵去送死?你是不是想把八十萬大軍全葬送在錢塘江,你才甘心?!」

  「放屁!」黃鳴駿瞬間炸了,指著錢謙益的鼻子破口大罵,「當初是你先說夜襲能燒明軍糧道!現在敗了就全怪我?要不是你的好學生王之仁貪功冒進,怎麼會中伏?!」

  「我的學生?王之仁是你親手提拔的總兵!」

  「夠了!」張國維拍案而起,嘶聲打斷了二人的爭吵,「現在吵這些有屁用!明軍天亮必然總攻!水師沒了,江面守不住了!現在唯一的活路,是放棄灘頭,退守紹興堅城!堅壁清野,拖垮明軍!」

  「退守?」黃鳴駿發出一聲冷笑,滿眼都是瘋狂,「張國維,你是被朱慈烺嚇破膽了吧?放棄灘頭,就等於把整個錢塘江讓給明軍!到時候他的戰船直抵紹興城下,咱們就成了瓮中之鱉!」

  「那也比在灘頭送死強!」

  「送死?咱們還有七十萬大軍!七十萬!堆也能堆死朱慈烺!」

  「七十萬?裡面有多少是剛拉來的壯丁,你心裡沒數嗎?!」

  三人吵成一團,唾沫橫飛,面紅耳赤。

  殿內其他文武也紛紛站隊,主戰派、主守派、主逃派,三派人馬互相指責,罵聲震天,甚至有人「鏘」地拔出了佩刀,劍拔弩張。

  「都給我閉嘴!」

  朱以海猛地抓起案上的硯台,狠狠砸在地上。

  「哐當」一聲,硯台碎裂,墨汁四濺,大殿瞬間陷入死寂。

  朱以海喘著粗氣,猩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個人,最終脫力般癱坐在椅子上,聲音嘶啞而絕望:

  「傳令……全線死守。」

  「黃鳴駿,你親自去江防督戰。誰敢後退一步,斬。」

  「錢謙益,你再派快馬去福建,告訴鄭芝龍……只要他出兵,朕許他閩粵兩省,世襲王爵!再加黃金百萬兩!」

  「張國維,你去組織城內青壯,加固城防……」

  他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,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:

  「都去準備吧……天,快亮了。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最終躬身:「臣……領旨。」

  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。

  天,快亮了。

  明軍的總攻,也要開始了。

  九月十九日,卯時,錢塘江江面。

  濃霧散盡,朝陽初升。

  金紅色的晨光潑灑在江面上,碎成一片躍動的金鱗。

  可江面上一片死寂。

  只有零星漂浮的木板、碎帆,還有被江水泡得發白的屍體,無聲訴說著昨夜那場慘烈的伏擊。

  北岸高坡,朱慈烺立馬陣前。

  明黃龍纛在晨風中獵獵作響,朝陽落在龍旗上,金光萬丈。

  他身後,十萬大軍列陣如山,五百門紅衣大炮一字排開,炮口直指南岸,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鐵光。

  南岸瞭望台上,朱以海、黃鳴駿等人面無人色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。

  黃鳴駿咬了咬牙,登上了魯王軍水師僅剩的旗艦——一艘三桅福船,開到了錢塘江火炮臨界線,剛好卡在明軍火炮最大射程邊緣。

  他拿起銅製傳聲筒,對著北岸嘶聲怒吼,聲音順著江風傳遍兩岸:

  「朱慈烺!你這篡位逆賊!逼父退位,軟禁太上皇,屠戮宗室,殘害忠良!你還有臉打著大明的旗號?太祖高皇帝在天之靈,絕不會饒你!」

  「江南士紳世代忠良,被你抄家滅族!天下讀書人,恨不得食你肉、寢你皮!今日我八十萬大軍守著錢塘江天險,你有本事就過來!老夫定讓你和你的鐵甲兵,全都葬身江底,屍骨無存!」

  惡毒的罵聲在江面迴蕩。

  南岸守軍聽到,紛紛舉起刀槍鼓譟,原本低迷的士氣,被這罵戰勉強提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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