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江南恐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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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十一日,蘇州,拙政園。

  江南入了秋,卻依舊陰雨連綿。

  雨打在芭蕉葉上,淅淅瀝瀝,敲得人心煩意亂。

  錢謙益的書房裡,只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。

  燭火忽明忽暗,映著滿牆的古籍字畫,卻沒有半分往日的風雅,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恐慌。

  錢謙益看著南京送來的急報,手一抖,上好的景德鎮青花瓷茶杯「哐當」一聲摔在地上,碎成了幾片。

  茶水濺濕了他的綢緞袍角,他也渾然不覺。

  「老爺!」

  侍妾柳如是急忙上前,用手帕替他擦拭,卻被錢謙益一把推開。

  錢謙益臉色慘白,嘴唇哆嗦,指著急報上的字,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:「他……他怎麼敢……他怎麼敢……」

  柳如是撿起急報,只看了一眼,也瞬間花容失色。

  急報上,是朱慈烺在太廟前頒布的三道聖旨原文,字字如刀。

  官紳一體納糧。

  清丈田畝。

  追繳百年欠稅。

  每一條,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,狠狠捅進了錢謙益的心窩。

  錢家在蘇州、松江、常州,有田三萬五千畝。

  其中兩萬八千畝,是隱匿的「黑田」,從未在官府登記,自然也從沒交過一文錢稅。

  從萬曆年間開始,錢家累計欠繳的賦稅,高達十八萬七千兩白銀。

  按照聖旨,他要麼在一個月內主動上報所有田產,補繳十八萬七千兩欠稅——這意味著錢家幾代人的積累,瞬間傾家蕩產。

  要麼,就等著錦衣衛上門,抄家滅族,田產充公,全家老小流放三千里。

  沒有第三條路。

  「朱慈烺……這是要掘了我們江南士紳的祖墳啊!」

  錢謙益癱坐在太師椅上,老淚縱橫,「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!往死里逼啊!」

  柳如是也是俏臉發白,低聲道:「老爺,現在怎麼辦?主動上報田產、繳清欠稅,咱們家就敗了;不上報,就是抄家滅族啊……」

  「報?怎麼報?」

  錢謙益慘笑,「三萬五千畝田,一旦上報,按畝納稅,一年就是上萬兩銀子!十八萬七千兩的欠稅,就是把拙政園賣了,把庫房裡的古董字畫全當了,也湊不齊啊!」

  「更何況……」他眼中閃過深入骨髓的恐懼,「今天咱們服軟,交了田,補了稅,明天他會不會又找別的由頭,把咱們抄了?左良玉、馬士英的下場,你還沒看到嗎?二十三家鄉宦,說滅族就滅族,一個活口都沒留啊!」

  柳如是沉默了。

  是啊,那位年輕的皇帝,太狠了。

  狠到讓人骨髓發寒。

  這時,管家連滾帶爬沖了進來,聲音都在發抖:「老爺!杭州黃閣老家派人送信,請您速去杭州,有要事相商!松江徐家、常州周家、嘉興沈家也都派人來了,說天塌了,請老爺拿個主意!」

  錢謙益渾身一顫。

  他知道,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
  八月十二日,杭州,黃府。

  黃鳴駿的府邸,比錢謙益的拙政園更奢華三分。

  這位萬曆朝的首輔,致仕後回到杭州,光是西湖邊的別院就有三處,名下的田產、店鋪、船隊,數不勝數。

  可此刻,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,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,在書房裡團團轉。

  書房裡燭火通明,十幾支牛油燭燒得噼啪作響,映得滿室亮如白晝,卻驅不散眾人臉上的死灰。

  書房裡,坐了十幾個人。

  松江徐家的家主徐孚遠,擁有蘇松一帶最大的棉布生意,名下田產兩萬餘畝;

  常州周家的周延儒,天啟朝的首輔,田產遍布常州、鎮江;

  嘉興沈家的沈猶龍,萬曆朝的工部尚書,江南最大的海商之一……

  這些人,隨便拎出一個,都是跺跺腳江南震三震的人物。

  可此刻,他們個個面如土色,如喪考妣。

  「黃閣老,您得拿個主意啊!」


  徐孚遠哭喪著臉,率先開口,「朱慈烺這是要咱們的命啊!官紳一體納糧,清丈田畝,追繳欠稅……這三把刀砍下來,咱們這些人家,全得傾家蕩產!」

  「何止傾家蕩產?」

  周延儒咬牙切齒,一拳砸在桌子上,「他是要抄家滅族!左良玉、馬士英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!咱們要是服軟,下一步就是錦衣衛上門,把咱們全抓去南京,咔嚓一刀!」

  「可不服軟又能怎樣?」

  沈猶龍聲音發顫,身子都在抖,「朱慈烺的兵有多厲害,你們沒看到嗎?左良玉五十萬大軍,六個時辰就沒了!咱們手裡無兵無將,拿什麼跟他斗?不如……不如主動獻田繳糧,求陛下開恩,至少……至少能保住全家性命啊……」

  「放屁!」

  黃鳴駿猛地一拍桌子,眼珠子都紅了,燭火映著他猙獰的臉,一半亮,一半暗。

  「沈猶龍,你怕死就直說!獻田繳糧?你知道咱們幾家,加起來欠了多少稅嗎?光是萬曆朝的欠稅,就不下三百萬兩!把咱們全家賣了也湊不齊!」

  「更何況,今天咱們獻了田,繳了稅,明天他就會得寸進尺!今天要田,明天要鋪子,後天要船隊,直到把咱們榨乾榨淨,然後隨便找個由頭,抄家滅族!朱慈烺的狠辣,你們還沒看明白嗎?他是要把江南士紳,連根拔起!」

  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
  所有人都明白,黃鳴駿說的是實話。

  朱慈烺,根本沒打算給他們活路。

  那三道聖旨,就是逼他們去死。

  「那……那怎麼辦?」

  徐孚遠聲音發抖,「難道……難道真要……」

  「反!」

  黃鳴駿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,眼中閃過瘋狂的光。

  「咱們手裡是無兵無將,但咱們有錢!有糧!有人脈!江南六省,多少官員是咱們的門生故舊?多少衛所兵是咱們養著的?福建的鄭芝龍,兩廣的軍閥,哪個不是看錢辦事?」

  「咱們湊錢,招兵買馬!擁立一個宗室,豎起反旗,跟朱慈烺分庭抗禮!他有十萬鐵甲,咱們就湊二十萬!三十萬!江南富甲天下,咱們傾家蕩產,也能湊出百萬大軍!」

  「對!反了!」

  周延儒也豁出去了,紅著眼吼道,「與其坐以待斃,不如拼死一搏!朱慈烺得位不正,誰都知道他是政變上位。咱們擁立魯王,清君側,誅偽帝,名正言順!」

  「魯王?」

  有人遲疑,「魯王朱以海,如今避居紹興,倒是太祖血脈……可他能行嗎?」

  「行不行,不由他說了算!」

  黃鳴駿冷笑一聲,「咱們出錢出糧,把他扶上去,他就是咱們手裡的傀儡!等打退了朱慈烺,江南就是咱們的天下!到時候,什麼官紳一體納糧,什麼清丈田畝,全是狗屁!」

  眾人的眼睛,瞬間亮了。

  絕境之中,他們看到了一線生機——不,是潑天的富貴!

  一旦事成,他們就是從龍之臣,江南就是他們的天下!到時候,別說免稅,封侯拜相都不是夢!

  「干!」

  徐孚遠一拍大腿,「我徐家出三十萬兩!松江的棉布生意,全拿出來,招兵買馬!」

  「我周家出二十萬兩!常州的田產,全賣了!」

  「我沈家出船!一百艘海船,隨時可以運兵運糧!」

  眾人紛紛表態,一個個眼睛發紅,像是輸紅了眼的賭徒,押上了全部身家。

  只有錢謙益,坐在角落裡,眉頭緊鎖,一言不發。

  「牧齋(錢謙益字),你怎麼說?」

  黃鳴駿看向他,燭火映著他的眼睛,帶著審視。

  錢謙益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「黃閣老,此事……還需從長計議。朱慈烺兵鋒正盛,咱們倉促起事,勝算幾何?不如先觀望,看看福建鄭芝龍、兩廣那些軍閥的動靜,再做打算。貿然站隊,就是死路一條啊……」

  「觀望?」

  黃鳴駿冷笑一聲,「錢牧齋,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想騎牆?朱慈烺只給了一個月時間!一個月後不清丈田畝,就是抄家滅族!你等得起嗎?」

  「我……」錢謙益語塞。


  「你不干,我們自己干!」

  徐孚遠猛地站起身,指著錢謙益的鼻子罵,「錢謙益,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算盤!你想等我們和朱慈烺兩敗俱傷,你好坐收漁利?我告訴你,門都沒有!今天你要是敢退出,明天我就讓人把你的醜事全抖出去,看朱慈烺饒不饒你!」

  「你!」錢謙益氣結,臉漲得通紅。

  「好了!」

  黃鳴駿喝止兩人,冷冷看著錢謙益,「牧齋,你是江南士林領袖,德高望重,有你出面,天下士子才能歸心。今日之事,成則從龍之功,敗則滿門抄斬,沒有第三條路。你表個態吧,干,還是不干?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在錢謙益身上。

  燭火跳動,映著他慘白的臉,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
  他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,指甲深深掐進了肉里。

  良久,他深吸一口氣,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,吐出三個字:

  「我……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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