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繼續猛攻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血濺當場的前一刻——
「報——！！！」
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兵連滾帶爬衝上城樓，連門檻都沒跨進來，就帶著哭腔嘶吼道：
「將軍！不好了！明軍的雲梯搭上城牆了！東西兩側垛口全被盯上了！弟兄們快頂不住了！！」
這句話，像一盆冰水，瞬間澆在了王勇的頭上。
他臉色驟變，握刀的手猛地一緊，卻沒有立刻挪步。
他太清楚眼前的局面了：城外是明軍潮水般的攻勢，城內是眼前這個包藏禍心的反骨仔。他要是敢就這麼走了，後背必然挨刀，這聚寶門城樓，轉眼就會變成劉振的地盤。
電光火石之間，王勇做出了決斷。
他刀鋒依舊死死抵著劉振的脖頸，頭也不回地對著自己的親兵隊長厲聲下令：
「張彪！帶十個弟兄，把劉振和他這夥人，全給老子鎖進城樓後的軍械庫！門窗全釘死，門口架上刀，敢有異動，格殺勿論！」
「喏！」親兵隊長立刻領命，一揮手，十幾個親兵一擁而上。
劉振臉色大變，厲聲罵道：「王勇！你敢動我？我叔叔是誠意伯劉孔昭！南京城的勛貴都已經反了！你守不住的！」
王勇冷笑一聲，手腕微微用力，刀鋒在他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：「等老子打退了明軍，再慢慢收拾你這個叛徒！給我鎖起來！」
幾個呼吸的功夫，劉振和他的心腹就被反綁了雙手，罵罵咧咧地被拖進了軍械庫，厚重的鐵門「哐當」一聲落了鎖，門口立刻架起了兩桿長槍，死死看住。
解決了內患，王勇再無後顧之憂。
他提著刀，轉身就往城樓外沖，一邊跑一邊嘶吼：「傳令下去！所有預備隊全部上牆！火銃手集中火力打雲梯上的明軍！滾石擂木全給老子砸下去！誰敢退一步，老子當場斬了他！頂住！都給老子頂住！」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炮火硝煙里，城樓里瞬間空了大半，只剩下四個守著軍械庫的親兵。
軍械庫內，劉振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，臉上卻沒有半分慌亂，反而勾起了一抹狠厲的笑。
他對著鐵門，用只有裡面人能聽見的聲音，對身邊的心腹低聲道：
「別急。等明軍攻勢最猛、城頭最亂的時候，咱們就動手。」
他抬了抬被綁住的手腕，露出藏在袖口、早就被磨得只剩一絲連接的繩索——方才被綁時，他早已暗中做了手腳。
「外面的人，早就聯絡好了。等王勇和明軍拼得兩敗俱傷，這聚寶門，就是咱們獻給新皇的投名狀。」
心腹會意，紛紛低下頭，悄悄磨起了手上的繩索。
而城樓之外，類似的爭吵、對峙、暗中串聯，在南京十三座城門不斷上演。
左良玉用血腥手段，勉強穩住了正陽門的軍心，卻穩不住這座早已離心離德的石頭城。
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雄城，內里早已被恐懼和背叛，蛀得千瘡百孔。
明軍瞭望台。
朱慈烺放下千里鏡，面無表情。
正陽門守軍的拼死抵抗，早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左良玉若是這麼容易就垮了，也不配在明末亂世，從一個小兵做到擁兵數十萬的寧南侯。
「陛下。」李守鑅拱手躬身，「叛軍抵抗頑強，是否讓重甲步兵上？」
朱慈烺搖了搖頭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：
「還不到時候。」
他轉頭看向黃蜚，目光落在這位宣大邊軍總兵身上：
「黃總兵，你的邊軍，還能沖幾次？」
黃蜚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燻黑的牙齒，眼神里全是悍不畏死的凶光：
「陛下，末將的兵，只要還有一口氣，就能沖！剛才折了三百多弟兄，但城頭上的叛軍，死得更多！他們的滾石擂木、金汁火油，不是無限的！」
朱慈烺點頭，目光重新投向硝煙瀰漫的正陽門城牆，聲音冷靜得像淬了冰：
「傳令，邊軍敢死隊，全線攻城。」
「不要怕死人。朕要的，是把叛軍的彈藥耗光，把他們的力氣耗干，把他們的膽氣耗沒。」
「等他們手軟了，心慌了，陣腳亂了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轉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：
「再讓重甲兵，給他們最後一擊。」
八月初八，申時初刻。
戰鼓再次擂響。
這一次，比之前更加密集，更加狂暴。
咚咚的鼓聲，像重錘一樣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，震得胸腔都在跟著發顫。
正陽門外，三千名邊軍敢死隊，發出了震天的嘶吼。
他們大多來自宣府、大同，常年與蒙古人廝殺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百戰老卒。
此刻，他們脫去了多餘的衣甲，只穿輕便的棉甲，嘴裡咬著鋼刀，三人一組，扛著長達五丈的雲梯，如同決死的狼群，朝著城牆發起了衝鋒。
「放箭！放箭！」
「滾石！擂木！砸死他們！」
「金汁！倒金汁！」
城頭上，守軍的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，嗓子都喊劈了。
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，滾石擂木從城頭狠狠砸下，燒沸的糞水混合毒物的「金汁」冒著刺鼻的惡臭，從垛口傾瀉而下。
衝鋒的敢死隊，成片倒下。
沖在最前面的一個百人隊，剛衝到護城河邊，就被一陣箭雨射倒了一半。
剩下的五十多人，扛著雲梯繼續往前沖，剛把雲梯搭上城牆，就被城頭推下的滾石砸中。
雲梯攔腰斷裂，上面的士兵慘叫著摔進護城河，濺起高高的水花，再沒了聲息。
第二隊、第三隊……
敢死隊前仆後繼，踩著同伴的屍體，瘋了一樣往前沖。
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邊軍把總，帶著本隊百人，悍不畏死地衝到了城牆下。
他親自扛著雲梯，嘶吼著：「弟兄們，跟老子上！先登城頭者，賞銀千兩！死了的，家裡老小朝廷養！」
雲梯搭上城牆，頂端的鐵鉤牢牢鉤住了垛口。
把總咬著刀，第一個往上爬。
他動作極快，如同猿猴，幾個呼吸就爬到了半中腰。
城頭的守軍發現了他，三四個人合力推下一塊磨盤大的滾石。
「把總小心！」下面的士兵驚呼。
把總猛地往側面一盪，滾石擦著他的身體砸下去，將下面兩個士兵砸成了肉泥。
他眼睛都沒眨，繼續往上爬，距離城頭只有一丈了。
可就在這時，一鍋燒沸的金汁，劈頭蓋臉潑了下來。
「啊——！！！」
把總發出悽厲的慘叫。
滾燙的金汁澆在他頭上、身上，棉甲瞬間被腐蝕，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，冒出刺鼻的白煙。
他整個人從雲梯上摔了下去，重重砸在地上，抽搐了幾下，再也不動了。
「把總！」
「跟狗日的拼了！」
剩下的邊軍紅了眼，瘋了一般往上沖。
終於，第一個邊軍登上了城頭。
他揮刀砍翻了面前的守軍，可還沒站穩，就被四五桿長槍同時捅穿，屍體被挑起來，狠狠扔下了城牆。
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
不斷有邊軍登上城頭，又在守軍的圍攻下戰死。
城頭的垛口邊，屍體堆積如山，鮮血順著城牆往下流，在牆根匯成了暗紅色的溪流。
從申時到申時三刻，短短半個時辰。
敢死隊發起了五波衝鋒，傷亡超過八百人，卻只在城頭上占據了不到三丈寬的一小段陣地，很快又被守軍用人命填了回來。
申時三刻，南京皇宮，奉天殿。
這裡的爭吵，已經徹底撕破了臉，拔刀相向。
「馬士英！阮大鋮！你們兩個奸臣！誤國賊子！」
忻城伯趙之龍鬚發皆張，手指幾乎戳到馬士英的鼻子上，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。
「是你們擁立那個廢物當皇帝！是你們排擠史可法、高弘圖那些忠臣！是你們貪贓枉法，把江南搞得烏煙瘴氣！現在朱慈烺打來了，你們還想拉著全城人陪葬？！做夢！」
馬士英氣得渾身發抖，一把拔出腰間佩劍，劍尖直指趙之龍：
「趙之龍！你身為大明勛貴，世受國恩，竟敢在此妖言惑眾，動搖國本！今日老夫就替皇上，清君側！」
「來啊！」
趙之龍也拔出佩刀，他身後的勛貴、將領紛紛拔刀，寒光閃閃，瞬間將馬士英、阮大鋮圍在了中間。
阮大鋮躲在馬士英身後，尖著嗓子喊道：
「趙之龍！劉孔昭！徐文爵！你們早就和朱慈烺暗通款曲了吧？什麼開城投降，保全百姓？我看你們是想拿南京城，去朱慈烺那裡換個富貴！」
「放你娘的狗屁！」誠意伯劉孔昭破口大罵，「我們是想保全南京城，保全百萬百姓！不像你們，死到臨頭還要拉墊背的！」
「保全百姓？」馬士英冷笑，臉上滿是悲憤與絕望，「你們那是賣國求榮！」
「賣國？這國早就被你們賣完了！」撫寧侯朱國弼拍案而起，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，「江南稅賦，一半進了你們腰包！強征的壯丁，全死在你們修的宮殿園子裡！左良玉在城外殺人放火，你們在宮裡醉生夢死！這國，還有什麼可賣的？！」
「你——！」馬士英一時語塞，握著劍的手，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朝堂上，文武百官分成兩派，吵作一團。
主戰派多是馬士英、阮大鋮的黨羽，以及一些被綁上賊船的官員；主降派則是以趙之龍為首的南京勛貴，以及早就對左良玉、馬士英不滿的將領、文官。
雙方從爭吵發展到推搡，從推搡發展到拔刀，眼看就要血濺朝堂。
「夠了！」
一聲尖利的哭嚎，從殿後傳來。
只見弘光帝朱由崧，被兩個太監攙扶著，連滾爬爬跑了出來。
他龍袍歪斜，冕旒歪在一邊，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，撲通跪倒在龍椅前，對著滿朝文武哭道：
「別打了……都別打了……朕退位……朕寫退位詔書還不行嗎？求求你們，開城吧……開城迎王師……朕不想死……朕真的不想死啊……」
他爬過去抱住趙之龍的腿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：
「忻城伯，你……你去跟朱慈烺說，朕把皇位讓給他……讓他饒朕一命……朕去當個庶人……不，當個和尚……饒朕一命……」
又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馬士英，聲音里全是哀求：
「馬愛卿……不，馬先生，你……你也別守了……守不住的……咱們降了吧……」
滿朝文武，看著這個癱在地上、哭得毫無帝王尊嚴的「皇帝」，全都沉默了。
馬士英閉上眼睛，長嘆一聲，手中的劍「噹啷」一聲，掉在了地上。
趙之龍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弘光帝，眼中閃過一絲鄙夷，但很快掩去，躬身道：
「皇上……不，殿下放心，臣等……定會保全殿下性命。」
他抬頭，看向馬士英、阮大鋮，以及朝堂上所有官員，聲音冰冷而決絕：
「傳本伯將令：開……」
「報——！！！」
一聲悽厲的急報，打斷了趙之龍的話。
一名渾身是血的軍官衝進奉天殿，撲倒在地，哭喊道：
「正陽門……正陽門被明軍攻上城頭了！左大帥親率親衛反擊，可……可明軍的重甲兵上來了！擋不住！根本擋不住啊！」
滿殿譁然。
趙之龍臉色大變，再也顧不上其他，對劉孔昭、徐文爵急聲道：
「快！去瓮城！按計劃行事！」
說完，帶著一眾勛貴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奉天殿。
馬士英癱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
阮大鋮眼珠一轉，悄然後退，想要溜走，卻被馬士英一把抓住手腕：
「阮大人，去哪啊？」
「我……我去調兵……」阮大鋮結結巴巴，臉上全是慌亂。
「調兵？」馬士英慘笑起來，笑聲里全是絕望，「南京城……完了。咱們……也完了。」
他鬆開手，阮大鋮連滾爬爬跑了。
馬士英坐在空蕩蕩的朝堂上，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，突然哈哈大笑，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了出來。
「陛下……臣……有負皇恩啊……」
他緩緩撿起地上的劍，橫在頸前，用力一拉。
鮮血噴濺，染紅了龍椅前的丹陛。
「報——！！！」
一名渾身是血的士兵連滾帶爬衝上城樓，連門檻都沒跨進來，就帶著哭腔嘶吼道：
「將軍！不好了！明軍的雲梯搭上城牆了！東西兩側垛口全被盯上了！弟兄們快頂不住了！！」
這句話，像一盆冰水，瞬間澆在了王勇的頭上。
他臉色驟變，握刀的手猛地一緊，卻沒有立刻挪步。
他太清楚眼前的局面了：城外是明軍潮水般的攻勢，城內是眼前這個包藏禍心的反骨仔。他要是敢就這麼走了，後背必然挨刀，這聚寶門城樓，轉眼就會變成劉振的地盤。
電光火石之間，王勇做出了決斷。
他刀鋒依舊死死抵著劉振的脖頸，頭也不回地對著自己的親兵隊長厲聲下令：
「張彪！帶十個弟兄，把劉振和他這夥人，全給老子鎖進城樓後的軍械庫！門窗全釘死，門口架上刀，敢有異動，格殺勿論！」
「喏！」親兵隊長立刻領命，一揮手，十幾個親兵一擁而上。
劉振臉色大變，厲聲罵道：「王勇！你敢動我？我叔叔是誠意伯劉孔昭！南京城的勛貴都已經反了！你守不住的！」
王勇冷笑一聲，手腕微微用力，刀鋒在他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：「等老子打退了明軍，再慢慢收拾你這個叛徒！給我鎖起來！」
幾個呼吸的功夫，劉振和他的心腹就被反綁了雙手，罵罵咧咧地被拖進了軍械庫，厚重的鐵門「哐當」一聲落了鎖，門口立刻架起了兩桿長槍，死死看住。
解決了內患，王勇再無後顧之憂。
他提著刀，轉身就往城樓外沖，一邊跑一邊嘶吼：「傳令下去！所有預備隊全部上牆！火銃手集中火力打雲梯上的明軍！滾石擂木全給老子砸下去！誰敢退一步，老子當場斬了他！頂住！都給老子頂住！」
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炮火硝煙里，城樓里瞬間空了大半，只剩下四個守著軍械庫的親兵。
軍械庫內，劉振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，臉上卻沒有半分慌亂，反而勾起了一抹狠厲的笑。
他對著鐵門，用只有裡面人能聽見的聲音，對身邊的心腹低聲道：
「別急。等明軍攻勢最猛、城頭最亂的時候，咱們就動手。」
他抬了抬被綁住的手腕，露出藏在袖口、早就被磨得只剩一絲連接的繩索——方才被綁時，他早已暗中做了手腳。
「外面的人，早就聯絡好了。等王勇和明軍拼得兩敗俱傷，這聚寶門，就是咱們獻給新皇的投名狀。」
心腹會意，紛紛低下頭，悄悄磨起了手上的繩索。
而城樓之外，類似的爭吵、對峙、暗中串聯，在南京十三座城門不斷上演。
左良玉用血腥手段，勉強穩住了正陽門的軍心，卻穩不住這座早已離心離德的石頭城。
這座看似堅不可摧的雄城，內里早已被恐懼和背叛，蛀得千瘡百孔。
明軍瞭望台。
朱慈烺放下千里鏡，面無表情。
正陽門守軍的拼死抵抗，早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左良玉若是這麼容易就垮了，也不配在明末亂世，從一個小兵做到擁兵數十萬的寧南侯。
「陛下。」李守鑅拱手躬身，「叛軍抵抗頑強，是否讓重甲步兵上？」
朱慈烺搖了搖頭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：
「還不到時候。」
他轉頭看向黃蜚，目光落在這位宣大邊軍總兵身上：
「黃總兵，你的邊軍，還能沖幾次？」
黃蜚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燻黑的牙齒，眼神里全是悍不畏死的凶光：
「陛下，末將的兵，只要還有一口氣，就能沖！剛才折了三百多弟兄，但城頭上的叛軍，死得更多！他們的滾石擂木、金汁火油，不是無限的！」
朱慈烺點頭，目光重新投向硝煙瀰漫的正陽門城牆，聲音冷靜得像淬了冰：
「傳令，邊軍敢死隊，全線攻城。」
「不要怕死人。朕要的，是把叛軍的彈藥耗光，把他們的力氣耗干，把他們的膽氣耗沒。」
「等他們手軟了，心慌了，陣腳亂了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轉冷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：
「再讓重甲兵，給他們最後一擊。」
八月初八，申時初刻。
戰鼓再次擂響。
這一次，比之前更加密集，更加狂暴。
咚咚的鼓聲，像重錘一樣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，震得胸腔都在跟著發顫。
正陽門外，三千名邊軍敢死隊，發出了震天的嘶吼。
他們大多來自宣府、大同，常年與蒙古人廝殺，是真正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百戰老卒。
此刻，他們脫去了多餘的衣甲，只穿輕便的棉甲，嘴裡咬著鋼刀，三人一組，扛著長達五丈的雲梯，如同決死的狼群，朝著城牆發起了衝鋒。
「放箭！放箭！」
「滾石！擂木！砸死他們！」
「金汁！倒金汁！」
城頭上，守軍的軍官聲嘶力竭地吼叫著，嗓子都喊劈了。
箭矢如同飛蝗般落下，滾石擂木從城頭狠狠砸下，燒沸的糞水混合毒物的「金汁」冒著刺鼻的惡臭，從垛口傾瀉而下。
衝鋒的敢死隊，成片倒下。
沖在最前面的一個百人隊，剛衝到護城河邊，就被一陣箭雨射倒了一半。
剩下的五十多人，扛著雲梯繼續往前沖，剛把雲梯搭上城牆，就被城頭推下的滾石砸中。
雲梯攔腰斷裂，上面的士兵慘叫著摔進護城河，濺起高高的水花，再沒了聲息。
第二隊、第三隊……
敢死隊前仆後繼，踩著同伴的屍體，瘋了一樣往前沖。
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邊軍把總，帶著本隊百人，悍不畏死地衝到了城牆下。
他親自扛著雲梯，嘶吼著：「弟兄們，跟老子上！先登城頭者，賞銀千兩！死了的，家裡老小朝廷養！」
雲梯搭上城牆，頂端的鐵鉤牢牢鉤住了垛口。
把總咬著刀，第一個往上爬。
他動作極快，如同猿猴，幾個呼吸就爬到了半中腰。
城頭的守軍發現了他，三四個人合力推下一塊磨盤大的滾石。
「把總小心！」下面的士兵驚呼。
把總猛地往側面一盪，滾石擦著他的身體砸下去，將下面兩個士兵砸成了肉泥。
他眼睛都沒眨，繼續往上爬，距離城頭只有一丈了。
可就在這時，一鍋燒沸的金汁，劈頭蓋臉潑了下來。
「啊——！！！」
把總發出悽厲的慘叫。
滾燙的金汁澆在他頭上、身上，棉甲瞬間被腐蝕，皮肉發出滋滋的聲響，冒出刺鼻的白煙。
他整個人從雲梯上摔了下去，重重砸在地上，抽搐了幾下，再也不動了。
「把總！」
「跟狗日的拼了！」
剩下的邊軍紅了眼，瘋了一般往上沖。
終於，第一個邊軍登上了城頭。
他揮刀砍翻了面前的守軍，可還沒站穩，就被四五桿長槍同時捅穿，屍體被挑起來，狠狠扔下了城牆。
第二個、第三個……
不斷有邊軍登上城頭，又在守軍的圍攻下戰死。
城頭的垛口邊，屍體堆積如山，鮮血順著城牆往下流，在牆根匯成了暗紅色的溪流。
從申時到申時三刻，短短半個時辰。
敢死隊發起了五波衝鋒，傷亡超過八百人，卻只在城頭上占據了不到三丈寬的一小段陣地，很快又被守軍用人命填了回來。
申時三刻，南京皇宮，奉天殿。
這裡的爭吵，已經徹底撕破了臉，拔刀相向。
「馬士英！阮大鋮！你們兩個奸臣！誤國賊子！」
忻城伯趙之龍鬚發皆張，手指幾乎戳到馬士英的鼻子上，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。
「是你們擁立那個廢物當皇帝！是你們排擠史可法、高弘圖那些忠臣！是你們貪贓枉法，把江南搞得烏煙瘴氣！現在朱慈烺打來了，你們還想拉著全城人陪葬？！做夢！」
馬士英氣得渾身發抖，一把拔出腰間佩劍，劍尖直指趙之龍：
「趙之龍！你身為大明勛貴，世受國恩，竟敢在此妖言惑眾，動搖國本！今日老夫就替皇上，清君側！」
「來啊！」
趙之龍也拔出佩刀，他身後的勛貴、將領紛紛拔刀，寒光閃閃，瞬間將馬士英、阮大鋮圍在了中間。
阮大鋮躲在馬士英身後，尖著嗓子喊道：
「趙之龍！劉孔昭！徐文爵！你們早就和朱慈烺暗通款曲了吧？什麼開城投降，保全百姓？我看你們是想拿南京城，去朱慈烺那裡換個富貴！」
「放你娘的狗屁！」誠意伯劉孔昭破口大罵，「我們是想保全南京城，保全百萬百姓！不像你們，死到臨頭還要拉墊背的！」
「保全百姓？」馬士英冷笑，臉上滿是悲憤與絕望，「你們那是賣國求榮！」
「賣國？這國早就被你們賣完了！」撫寧侯朱國弼拍案而起，聲音震得大殿嗡嗡作響，「江南稅賦，一半進了你們腰包！強征的壯丁，全死在你們修的宮殿園子裡！左良玉在城外殺人放火，你們在宮裡醉生夢死！這國，還有什麼可賣的？！」
「你——！」馬士英一時語塞，握著劍的手，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朝堂上，文武百官分成兩派，吵作一團。
主戰派多是馬士英、阮大鋮的黨羽，以及一些被綁上賊船的官員；主降派則是以趙之龍為首的南京勛貴，以及早就對左良玉、馬士英不滿的將領、文官。
雙方從爭吵發展到推搡，從推搡發展到拔刀，眼看就要血濺朝堂。
「夠了！」
一聲尖利的哭嚎，從殿後傳來。
只見弘光帝朱由崧，被兩個太監攙扶著，連滾爬爬跑了出來。
他龍袍歪斜，冕旒歪在一邊，臉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淚，撲通跪倒在龍椅前，對著滿朝文武哭道：
「別打了……都別打了……朕退位……朕寫退位詔書還不行嗎？求求你們，開城吧……開城迎王師……朕不想死……朕真的不想死啊……」
他爬過去抱住趙之龍的腿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：
「忻城伯，你……你去跟朱慈烺說，朕把皇位讓給他……讓他饒朕一命……朕去當個庶人……不，當個和尚……饒朕一命……」
又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馬士英，聲音里全是哀求：
「馬愛卿……不，馬先生，你……你也別守了……守不住的……咱們降了吧……」
滿朝文武，看著這個癱在地上、哭得毫無帝王尊嚴的「皇帝」，全都沉默了。
馬士英閉上眼睛，長嘆一聲，手中的劍「噹啷」一聲，掉在了地上。
趙之龍看著抱著自己腿的弘光帝，眼中閃過一絲鄙夷，但很快掩去，躬身道：
「皇上……不，殿下放心，臣等……定會保全殿下性命。」
他抬頭，看向馬士英、阮大鋮，以及朝堂上所有官員，聲音冰冷而決絕：
「傳本伯將令：開……」
「報——！！！」
一聲悽厲的急報，打斷了趙之龍的話。
一名渾身是血的軍官衝進奉天殿，撲倒在地，哭喊道：
「正陽門……正陽門被明軍攻上城頭了！左大帥親率親衛反擊，可……可明軍的重甲兵上來了！擋不住！根本擋不住啊！」
滿殿譁然。
趙之龍臉色大變，再也顧不上其他，對劉孔昭、徐文爵急聲道：
「快！去瓮城！按計劃行事！」
說完，帶著一眾勛貴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奉天殿。
馬士英癱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
阮大鋮眼珠一轉，悄然後退，想要溜走，卻被馬士英一把抓住手腕：
「阮大人，去哪啊？」
「我……我去調兵……」阮大鋮結結巴巴，臉上全是慌亂。
「調兵？」馬士英慘笑起來，笑聲里全是絕望，「南京城……完了。咱們……也完了。」
他鬆開手，阮大鋮連滾爬爬跑了。
馬士英坐在空蕩蕩的朝堂上，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，突然哈哈大笑，笑著笑著，眼淚流了出來。
「陛下……臣……有負皇恩啊……」
他緩緩撿起地上的劍，橫在頸前，用力一拉。
鮮血噴濺，染紅了龍椅前的丹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