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兵臨長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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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八月初六,卯時。

  長江北岸,浦口。

  晨霧未散,盛夏的江風裹著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,混著江里的泥沙腥味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灰白的晨霧籠罩著南北兩岸,南京段長江江面足有一里半寬,滾滾浪濤拍打著兩岸礁石,發出沉悶的轟鳴,哪怕是白天,隔著江面也只能看清對岸模糊的輪廓,更別說聽聲、射箭。

  江北岸的灘涂上,三千重甲鐵騎肅然列陣。

  人馬俱披玄鐵雙層板甲,甲片在晨霧裡泛著冰冷的寒光,三千人列成三道鋒矢橫陣,如同一堵橫亘江岸的鋼鐵長城,紋絲不動。戰馬披滿面簾、雞頸、當胸全套甲冑,只露四蹄與眼目,噴出的鼻息在晨霧裡凝成白霧,卻連一聲嘶鳴都沒有,被馴得如同鐵鑄的雕塑。

  騎士手中丈二騎槍斜指地面,槍尖扎進灘涂的泥土裡,肅殺之氣順著江風蔓延——不是隔著江喊出來的虛張聲勢,是實打實拿下浦口、控死江北渡口的絕對壓制。

  甲一一身玄鐵重甲,端坐於陣前最前的戰馬之上。

  面甲掀起,露出一張冷峻如鐵的臉,下頜的胡茬上凝著晨露,眼神銳利如鷹,死死盯著晨霧中若隱若現的南京石頭城,盯著燕子磯下那延綿三十里的岸防炮陣。

  他身後,數十名輕騎斥候已經策馬折返,翻身下馬單膝跪地:

  「稟將軍!昨夜我部夜襲南岸江心洲前哨,斬敵三百,生擒守軍把總兩名,已審清南岸炮陣布防、戰船停靠位置!左良玉主力三萬駐守燕子磯,其餘兵力分守江寧、鎮江兩處渡口,沿江防線拉得極長,處處是漏洞!」

  「另,揚州水師副將率三百艘戰船已至六合江面,隨時可接應大軍!」

  甲一點了點頭,冷聲道:「把生擒的兩個把總放回去,帶話給左良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,卻帶著刺骨的寒意:

  「大明聖武皇帝親率十萬天兵,已克徐州、滁州、和州,兵臨江北。開城獻降,縛偽帝朱由崧出降,饒他全族性命;負隅頑抗,天兵渡江之日,南京城破,首惡必誅,脅從不問,頑抗者雞犬不留。三日期限,過時不候。」

  「喏!」

  斥候領命,立刻押著兩個面無人色的守軍把總,駕著快船往南岸而去。

  南岸,燕子磯指揮台。

  兩個被放回來的把總,連滾帶爬地衝上磯頭,噗通跪倒在地,抖得像篩糠一樣,把甲一的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,最後哭嚎著道:「大帥!浦口真的丟了!他們的鐵騎已經占了所有江北渡口!昨夜江心洲的弟兄,全被他們斬了!三百人,連一個跑回來的都沒有啊!」

  左良玉站在指揮台最前沿,手裡死死攥著千里鏡(明末已有單筒望遠鏡,稱千里鏡),望向江北。

  晨霧漸漸散去,初升的朝陽刺破雲層,金紅的日光潑灑在江北灘涂上,三千重甲鐵騎在日光下泛著鎏金般的寒光,如同釘在浦口的三根鋼釘,死死扎在他長江防線的心臟上。

  左良玉臉上強裝的鎮定,瞬間僵住。

  血色一點點從他臉上褪去,最後只剩下一片慘白。

  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緊了千里鏡,指節捏得發白,連指節都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他不是傻子,更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玻璃心。

  他征戰沙場三十餘年,從遼東打到關內,跟李自成、張獻忠鏖戰上百場,什麼屍山血海都見過。他怕的不是江對岸的三千鐵騎,是這三千鐵騎背後,代表的絕對碾壓的實力——

  七月二十一日,朱慈烺在北京永定門誓師,走京杭大運河水路進兵,水陸並進。

  他原本算定,就算明軍走水路,至少也要一個月才能到南京,他有足夠的時間加固江防、收攏兵力。

  可他萬萬沒想到,朱慈烺的先鋒甲一,率三千重甲鐵騎沿運河陸路疾馳,逢州過縣,江北州縣望風而降,徐州、滁州、和州連像樣的抵抗都沒有,守將要麼開城獻降,要麼棄城而逃,僅僅十五天,先鋒就已經打到了浦口,控死了南京對面的所有江北渡口!

  長江天險,從來不是靠南岸的炮陣守的,是靠江北的據點、靠江面的水師守的。

  如今江北所有渡口全丟了,明軍想什麼時候渡江、從哪裡渡江,全由朱慈烺說了算,他那延綿三十里的炮陣,看著聲勢浩大,實則處處是漏洞,根本防不住千里長江!

  更讓他心膽俱裂的是,這三千人,就是那支在北京城下,硬生生鑿穿了多爾袞十萬八旗主力的重甲鐵騎。


  從徐州一路退回來的敗兵,早就把這支鐵騎的恐怖傳遍了南京城——刀砍不動、箭射不穿,中彈不倒,悍不畏死,十萬八旗精銳在他們面前,就像紙糊的一樣,連一個時辰都沒撐住就全線崩潰。

  「大……大帥……」

  馬士英站在一旁,官帽歪了,官袍上全是褶皺,臉色慘白如紙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浦口一丟,南京……南京就無險可守了!咱們……咱們要不要收縮兵力,把鎮江、江寧的兵全調回來,死守南京城?」

  「閉嘴!」

  左良玉猛地轉身,一巴掌狠狠抽在馬士英臉上。

  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,抽得馬士英原地轉了三圈,一口鮮血混著兩顆牙,狠狠噴在了地上。

  「慌什麼?!」

  左良玉嘶吼著,眼睛赤紅如血,指著江面,聲音都在發顫,卻依舊強撐著軍閥的底氣,「長江還在我們手裡!水師戰船還在我們手裡!他三千鐵騎能飛過來不成?!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!沿江所有炮陣,全員戒備!但凡江面上出現明軍戰船,立刻開炮轟擊!水師戰船全部駛出八卦洲,封鎖江面主航道!敢棄陣逃跑者,立斬不赦!」

  命令瘋了一樣傳了下去。

  可命令傳下去,卻根本壓不住守軍的恐慌。

  這半個月來,從徐州、滁州潰逃回來的敗兵,早就把重甲鐵騎的恐怖傳說,添油加醋地傳遍了整個軍營。什麼「鐵甲怪物刀槍不入」「一人能砍殺一百個八旗兵」「戰死了都不倒」,越傳越邪乎,早就把這些臨時裹挾的民壯、潰兵嚇破了膽。

  如今明軍先鋒已經打到了家門口,占了浦口,昨夜還夜襲了江心洲前哨,三百守軍連一個跑回來的都沒有,恐懼如同瘟疫,瞬間在整個沿江防線蔓延開來。

  混亂最先從最西側的下關炮陣爆發。

  一名炮手夜裡被明軍的襲擾小船折騰了一宿,本就精神緊繃,聽到傳令兵喊「明軍來了」,手一抖,手裡的火摺子直接掉在了撒出來的火藥上。

  「轟!」

  一聲巨響,火光炸開,那門紅衣大炮的炮膛當場炸裂,滾燙的鐵屑四濺,周圍三名炮手慘叫著被掀飛出去,血肉模糊。

  「炮炸了!炮炸了!」

  「明軍渡江了!快跑啊!」

  恐慌瞬間被引爆。

  炮陣里,哭喊聲、慘叫聲、軍官的呵斥聲響成一片。有膽小的炮手扔下火摺子轉身就跑,有軍官拔刀砍殺逃兵,卻根本攔不住四散奔逃的人群,還有沒固定好的火炮從炮架上滑落,重重砸在地上,滾進了江里。

  綿延三十里的炮陣,還沒打一炮,先亂成了一鍋粥。

  左良玉在燕子磯上,聽到西側的爆炸聲,看到炮陣里四散奔逃的人群,氣得渾身發抖,猛地拔出腰間佩刀,嘶吼道:「親衛營!去下關!逃兵全給我斬了!敢再亂者,全隊皆斬!」

  五百親衛營立刻翻身上馬,提著刀衝下燕子磯,砍了十幾個帶頭逃跑的炮手,才勉強把混亂的炮陣穩住。可那些炮手依舊哆哆嗦嗦,裝火藥的手不停發抖,連炮口都不敢對準江面,生怕再炸膛,更怕真的看到明軍的戰船。

  左良玉站在燕子磯上,扶著身邊的炮身,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。

  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這只是開始。

  朱慈烺的主力還沒到,僅僅一個先鋒,就已經把他的防線攪得雞犬不寧,等十萬大軍到了,他這點兵力,這點破爛炮陣,根本擋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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