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倒計時的終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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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十五日,午時。

  北京,乾清宮。

  盛夏的烈日透過雕花窗欞,在乾清宮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的金光。

  朱慈烺坐在御案後,手中拿著一疊密報,一頁頁翻看著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李守鑅垂手站在御案前,躬身匯報:

  「……六月二十九,左良玉在南京擁立福王朱由崧登基,改元弘光。七月初二,孝陵登基大典,魏國公徐弘基當眾反對,率二十二家勛貴離場。七月初五,四省兵馬齊聚南京,號稱五十萬,實則堪戰之兵不超過十五萬。七月初七,徐弘基在府中密會勛貴,當夜被左良玉圍府,徐弘基從密道逃脫,渡江北逃。七月初十,左良玉在校場誓師,當眾斬殺江西總兵張勇、李成棟,然軍心已散……」

  朱慈烺聽到這裡,忽然笑了。

  不是冷笑,也不是譏笑,而是一種仿佛聽到什麼有趣笑話的、饒有興味的笑。

  他把密報隨手扔在御案上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  窗外,紫禁城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著耀眼的金光,遠處的宮牆巍峨,天際流雲舒捲。

  「福王登基?五十萬大軍?」

  他輕輕重複這兩個詞,搖了搖頭,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
  李守鑅低聲道:

  「陛下,左良玉號稱五十萬,實則烏合之眾,軍心渙散,將領各懷鬼胎。臣願率先鋒鐵騎南下,一舉蕩平江南,擒拿左良玉、福王,獻俘闕下!」

  朱慈烺轉過身,看著他,眼中帶著笑意:

  「李卿,你急什麼?」

  他走回御案前,手指在那疊密報上輕輕敲了敲:

  「左良玉越折騰,江南的官紳就越怕;他越殺人立威,人心就越散;他越抱團,破綻就露得越多。讓他折騰,讓他集結,讓他把所有的力量都擺在明面上。」

  朱慈烺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全境輿圖前。

  目光落在長江之南,落在南京的位置。

  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:

  「他以為躲在長江後面,靠著五十萬烏合之眾,就能跟朕分庭抗禮?以為改個年號,穿身龍袍,就是皇帝了?」

  「可笑。」

  他抬手,手指狠狠戳在輿圖上南京的位置:

  「傳令下去:京營、宣大十萬精銳,加緊休整。兵部、戶部全力籌備糧草輜重,三個月內,務必齊備。」

  「三個月後,朕親率大軍南下。朕要讓他左良玉看看,讓他福王看看,讓江南所有心存僥倖的人看看——」

  朱慈烺頓了頓,眼中寒光一閃:

  「什麼叫真正的天兵。」

  李守鑅眼中瞬間閃過興奮的光,單膝跪地,甲冑鏗鏘:

  「臣,領旨!必為陛下掃平江南,擒拿逆賊!」

  朱慈烺擺擺手,示意他退下。

  李守鑅躬身退出乾清宮。

  朱慈烺獨自站在輿圖前。

  目光從南京,緩緩移到西邊的陝西,又移到東北的遼東。

  李自成殘部,滿清餘孽,江南割據……

  內憂外患,紛至沓來。

  可他眼中沒有半分畏懼,只有一片沉靜如海的從容。

  兩百多年的積弊,是時候清算了。

  江南那些占了百萬畝良田的士紳,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,那些擁兵自重的軍閥,那些首鼠兩端的官僚……

  這一次南下,他要借著左良玉這塊磨刀石,把江南,把整個大明的沉疴痼疾,一刀刀,剮個乾淨。

  他抬手,按在腰間的天子劍上。

  劍鞘冰涼,劍柄卻被他的掌心熨得溫熱。

  就在此時——

  「報——!!!」

  一聲悽厲的嘶吼,由遠及近,瘋了一般從乾清門外傳來。

  「八百里加急!八百里加急——!!!」

  一名渾身浴血的傳令兵連滾爬爬衝進乾清宮,甚至來不及行禮,撲倒在地,嘶聲哭喊:

  「陛下!徐州急報!先鋒大將甲一,親率三千重甲鐵騎,星夜南下,七月十四日攻克徐州!徐州守將開城獻降,徐州全境光復!甲將軍請示陛下,是否繼續南下?」


  朱慈烺猛地轉身。

  李守鑅還沒走出殿門,聞聲也霍然回頭。

  乾清宮裡,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只有那傳令兵粗重的喘息聲,和汗水、血水滴在金磚上的滴答聲。

  朱慈烺盯著那傳令兵,盯著他手中那封染血的急報,許久,忽然笑了。

  這一次,是真正的,冰冷的,殺意凜然的笑。

  「好一個甲一。」

  他緩步走回御案後,坐下,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了敲。

  「傳令甲一:不必等待大軍,繼續南下。遇城攻城,遇關破關,朕許他臨機專斷之權。」

  「告訴他,朕要他在朕親征之前——」

  朱慈烺抬起眼,目光仿佛穿透了乾清宮的屋頂,穿透了千山萬水,落在了長江之畔,落在了那座虎踞龍蟠的石頭城:

  「兵臨長江。」

  「臣,領旨!」

  傳令兵重重叩首,轉身狂奔而出。

  李守鑅站在殿門口,望著傳令兵遠去的背影,又回頭看了看御案後那個年輕的身影,忽然覺得,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太子,這個他親手從南京接到北京的新君,此刻,竟有些陌生。

  那是一種俯瞰天下、執掌生死的,帝王的威嚴。

  同日,深夜。

  南京,左良玉行轅。

  燭火搖曳,把左良玉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他坐在太師椅上,手中捏著那封剛從徐州送來的八百里加急,手指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。

  信上的字,像燒紅的烙鐵,燙著他的眼睛:

  「七月十四,徐州陷落。守將開城獻降。朱慈烺麾下先鋒大將甲一,率三千重甲鐵騎,已至長江北岸。距南京,三百里。」

  三百里。

  甲一的三千重甲鐵騎,已經到了長江邊上。

  離南京,只有三百里。

  左良玉死死盯著這三個字,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
  他以為還有三個月。

  他以為朱慈烺要整頓京營,籌備糧草,至少要等到秋高馬肥才會用兵。

  可現實是,只有三天。

  只有三百里。

  「哐當——」

  手裡的茶杯摔在青磚地上,碎得四分五裂。

  滾燙的茶水濺在靴面上,他渾然不覺。

  窗外,長江水滔滔東流。

  夜空中的星河冷得像刀鋒。

  在左良玉眼裡,那滾滾江水,早已被染成了血紅色。

  他知道。

  自己的死期,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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