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50萬的虛與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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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初五,午時。

  南京城樓。

  登基大典後三日,四省兵馬陸續抵達南京城外。

  左良玉站在南京城樓最高處,手扶垛口,望著城外連綿三十里的營帳。

  時值盛夏,烈日當空,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。

  旌旗在熱風中無力地耷拉著,營帳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  人喊馬嘶聲、鍋碗碰撞聲、軍官呵斥聲混雜在一起,順著熱風飄上城樓,聽起來倒是頗有聲勢。

  馬士英站在他身側,指著城外營帳,滿臉亢奮地匯報:

  「大帥請看!江南巡撫標營八萬,江西兵六萬,湖廣兵十萬,浙江兵五萬,加上咱們本部二十萬大軍,四十九萬實打實的人頭!對外,咱們就號稱五十萬大軍!」

  「火炮三百二十八門,戰船兩千一百餘艘,糧草輜重囤積在鎮江、揚州、蕪湖三處,足夠支撐半年之用!」

  左良玉撫須而笑,故意放大聲音,讓身邊簇擁著的將領們都聽得清清楚楚:

  「好!五十萬大軍!旌旗蔽日,舳艫千里!朱慈烺那黃口小兒,靠著幾萬鐵甲就敢號稱無敵?我五十萬大軍,一人一口唾沫,也能淹死他!」

  「他有長江天險,我有五十萬雄師,看他怎麼飛過來!」

  身邊的死硬派將領紛紛附和:

  「大帥神威!朱慈烺必敗!」

  「咱們有長江天塹,他就是插翅也難飛!」

  「等他到了江邊,咱們五十萬大軍一擁而上,三百門火炮齊轟,兩千艘戰船圍剿,讓他死無葬身之地!」

  左良玉得意地點頭。

  可目光掃過城外的營帳,笑容卻漸漸僵住了。

  他是帶老了兵的人。

  一眼就看出這「五十萬大軍」的成色。

  江南兵久疏戰陣,一個個白白胖胖,站在太陽底下不過一刻鐘就東倒西歪,連刀都拿不穩。

  江西兵多是新抓來的壯丁,面黃肌瘦,排隊領飯時亂鬨鬨擠成一團,軍官拿著鞭子抽都抽不開。

  湖廣兵倒是有些老兵,可一個個垂頭喪氣——他們剛被李自成殘部打得丟盔棄甲,從襄陽一路逃到南京,士氣早就垮了。

  浙江兵更離譜,人倒是來了,可軍械老舊,火銃生鏽,火炮的炮車都是壞的,糧草只帶了十天的口糧,擺明了是出工不出力。

  真正能打的,只有他本部的二十萬大軍。

  可這二十萬里,至少有一半是吃空餉的虛額。

  剩下的一半,也多是跟著他劫掠慣了的兵痞,打順風仗、搶老百姓一個頂倆,真碰上硬仗,跑得比誰都快。

  更讓他心驚的,是城樓下的士兵。

  根本沒有戰前的亢奮。

  他側耳細聽,熱風送來城下的竊竊私語:

  「聽說了嗎?北京那些重甲兵,根本就不是人!是鐵打的怪物!刀砍上去一個白印,火銃打上去叮噹響,八旗的弓箭射上去跟撓痒痒似的!」

  「洪承疇都被活剮了三千六百刀,肉被百姓買光了……咱們跟著造反,到時候……」

  「五十萬大軍?唬誰呢?江南兵連刀都拿不穩,浙江兵就帶了十天的糧,擺明了是來應付差事的。真打起來,誰願意拼命啊?」

  「小聲點!讓上頭聽見,要殺頭的!」

  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左良玉的耳朵里。

  他的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
  他咬緊牙關,用力握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,用疼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

  不能亂。

  他是主帥,他要是亂了,這五十萬大軍瞬間就得散架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浙江都指揮使王燮帶著幾個將領走上城樓,對著左良玉拱手,臉色不太好看:

  「大帥,浙江兵馬水土不服,軍中疫病橫行,已經倒了好幾百人。末將請求,帶本部兵馬返回浙江,在杭州、紹興沿江布防即可,不必全部留在南京。」

  左良玉瞬間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王都司,」他盯著王燮,聲音發冷,「你這是要違抗軍令?」

  王燮抬起頭,毫不畏懼地對上左良玉的眼睛:


  「末將不敢違抗軍令,是為大局著想。將士們病倒一片,留在南京也是累贅。況且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卻讓周圍人都聽得見:

  「洪承疇的下場,大帥應該比誰都清楚。咱們跟著大帥造反,是搏一條生路,不是來送死的。浙江兵可以守江,但不會留在南京當炮灰。」

  「放肆!」

  左良玉勃然大怒,猛地拔出腰刀。

  寒光一閃,刀尖抵在王燮咽喉前三寸。

  「動搖軍心,亂我軍法,按律當斬!」

  王燮臉色一白,卻咬牙硬挺著:

  「大帥要殺便殺!但浙江五萬兒郎,不會留在這裡等死!」

  城樓上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
  所有將領都屏住呼吸,看著左良玉手中那柄寒光閃閃的刀。

  左良玉盯著王燮看了足足十息,眼中的殺意翻騰,最終卻緩緩收刀入鞘。

  「好,好一個浙江兒郎。」他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容冷得嚇人,「王都司忠勇可嘉,本帥豈會寒了將士之心?既然浙江兵水土不服,那就——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厲聲道:

  「來人!將王都司請下去,好生『休養』!浙江兵馬,由副將暫代統領,沒有本帥手令,一兵一卒不得擅離南京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親兵一擁而上,將王燮當場拿下。

  王燮被拖下去時,嘶聲大喊:

  「左良玉!你不得好死!朱慈烺的鐵騎一到,你就是下一個洪承疇!你們都是!都是——!」

  聲音漸漸遠去。

  左良玉站在城樓上,烈日曬得他鎧甲發燙,可心裡卻一片冰涼。

  殺雞儆猴,只能鎮住一時。

  這五十萬大軍,看著聲勢浩大,實則軍心渙散,各懷鬼胎,從根子上就爛了。

  他咬著牙,對著城下黑壓壓的營帳,用盡全身力氣嘶吼:

  「傳令三軍!再有敢言降者,動搖軍心者,畏戰不前——斬立決!誅三族!」

  命令傳下去,城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應和聲。

  左良玉轉身走下城樓,腳步有些踉蹌。

  剛走下台階,心腹副將就湊上來,臉色難看地低聲道:

  「大帥,南京城裡的百姓……不太對勁。這幾日,好多人家偷偷在家裡設了香案,供的不是祖宗牌位,是……是朱慈烺的長生牌位。還有商戶,偷偷囤積糧食,碼頭上的糧船都不往外運了,像是在等什麼……」

  左良玉猛地停下腳步,額頭青筋暴起。

  「等什麼?等朱慈烺打過來,好開城獻降是吧?」

  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,眼中殺意沸騰:

  「傳令!從今日起,南京全城戒嚴!敢私設香案者,以通敵論處,滿門抄斬!敢囤積糧食者,以資敵論處,家產充公,人頭懸城三日!」

  副將領命而去。

  左良玉站在原地,烈日曬得他頭暈目眩。

  他越禁,民間的傳言就傳得越凶。

  朱慈烺還沒來,這座江南第一雄城,從裡到外,已經開始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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