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洪承疇末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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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月二十四日,卯時末,晨光初透。

  北京城從徹夜的廝殺與歡慶中,緩緩甦醒。

  東直門那道三丈寬的缺口,此刻成了全城最觸目驚心、也最令人肅然起敬的傷疤。

  血肉混合著泥土磚石,在晨光下呈現出暗沉的紫紅色。

  濃烈的血腥味還未散盡,引來成群的烏鴉在低空盤旋,發出不祥的啼叫。

  但這並不妨礙整座城市的沸騰。

  大街小巷,家家戶戶張燈結彩。

  沒有紅綢,便扯出壓箱底的舊衣,染了色的粗布,甚至將過年用的窗紙糊在燈籠上。

  人們自發地湧上街頭。

  提著家中僅存的一點米麵做的餅子,煮的稀粥,燙的雞蛋,簞食壺漿,迎向那些正在打掃戰場、搬運同袍遺體的明軍士兵。

  「軍爺,吃口餅子吧!」

  「恩人!謝謝恩人守住北京城啊!」

  「我兒子……我兒子守德勝門戰死了……多謝陛下,多謝大軍,替他報仇了……」

  白髮老嫗顫巍巍地將雞蛋塞進士兵手裡,抹著眼淚,念叨著戰死的兒子。

  孩童被父親扛在肩頭,指著遠處列陣休息的重甲騎兵,奶聲奶氣地喊「騎兵叔叔好厲害」。

  更多的百姓,無論老少,見到穿著大明衣甲的將士,無論認識與否,都會深深躬身,作揖行禮。

  三天煉獄,一夜狂喜。

  這座差點陷落的帝都,在晨曦中,重新煥發出劫後餘生的、摻雜著悲愴與希望的勃勃生機。

  朱慈烺的中軍大帳,設在東直門外原八旗中軍營地處。

  帳內,炭火噼啪作響,驅散了清晨的寒意。

  朱慈烺已卸下染血戰甲,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臨時搬來的太師椅上。

  他臉色有些蒼白,眼中帶著血絲,但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銳利如昨。

  甲一侍立左右,同樣卸了甲,只著內襯戎裝,身上纏著繃帶,血腥氣混著金瘡藥的味道,在帳中緩緩瀰漫。

  「稟陛下。」甲一上前一步,聲音沙啞卻清晰,「戰果已初步清點完畢。」

  「講。」

  「是。此戰,陣斬八旗兵三萬一千七百餘級,生擒一萬零三百餘人,其中重傷、輕傷者約四千,余者潰散,末將已派輕騎分路追剿,務求全殲。」

  「我軍傷亡。」

  甲一的聲音,微微低了下去:「重甲騎兵戰死三百二十七人,重傷一百零九人,輕傷不計。守城各軍……據倪元璐倪大人初步統計,戰死一萬九千四百餘人,重傷三千餘,輕傷逾萬。其中,東直門缺口處最後死守的一千重甲步卒,倖存者……七十九人。」

  帳內,一時寂靜。

  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響,在沉默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朱慈烺閉上了眼。

  片刻後,他睜開眼,眸中情緒翻湧,最終沉澱為不容置疑的決斷:

  「戰死者,依陣亡將士最高例撫恤,由內帑直接撥發,務必足額、儘快送到。」

  「凡戰死兵卒家中,無壯丁者,其父母妻兒,由朝廷供養終身。」

  「傷殘者,由兵部妥善安置,不得使其流離失所。」

  「東直門七十九勇士,每人晉三級,賞銀千兩,田百畝,朕要親自為他們敘功。」

  「末將領旨!」甲一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。

  朱慈烺頓了頓,聲音驟然轉冷,如同帳外清晨的寒風:

  「還有一事。」

  「著錦衣衛會同京營,即刻封鎖九門,全城搜捕潰逃藏匿的八旗將官,及……助紂為虐的漢奸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眸中寒光凜冽,一字一句道:

  「尤其是洪承疇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」

  「末將(臣)遵旨!」

  軍令如山,迅速執行。

  剛剛經歷大戰的北京城,再次動了起來。

  京營士兵配合錦衣衛,以坊為單位,挨家挨戶排查。

  戰場外圍,明軍士兵正在清理屍體。

  八旗兵屍首集中焚燒,大明將士遺體則小心收斂,以待辨認安葬。


  收攏降卒的營地外,人頭攢動,哭嚎哀求聲不絕。

  「軍爺!小的真是被擄來的民夫啊!」

  「我是漢人!我是漢人!被逼著剃的頭!」

  「冤枉啊!」

  降卒中,一個穿著普通鑲紅旗號衣、臉上抹了血污和泥土的身影,正低頭縮在人群中,身體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努力將頭埋得更低,恨不得將自己蜷縮成一團,融進這嘈雜的背景里。

  忽然,一隊京營士兵押著幾個俘虜走過。

  為首的老兵瞥了一眼降卒堆,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個低頭的身影,腳步猛地頓住。

  老兵眯起眼,仔細打量。

  越看,臉色越是古怪。

  隨即,化為難以置信的震驚,與滔天的狂怒。

  他一把推開身前同伴,幾步衝到那個身影面前,伸手揪住其衣領,將他從人堆里硬生生拖了出來。

  「抬起頭來!!」老兵厲聲厲喝。

  那人渾身一顫,死死低著頭,不肯抬。

  老兵猛地伸手,用袖子狠狠擦去他臉上的血污泥垢。

  一張雖然蒼白憔悴、但五官依稀可辨的臉,露了出來。

  「是……是你?!」老兵眼睛瞬間瞪圓,聲音都變了調,猛地回頭,對身後的同袍嘶聲大喊:

  「快!快去稟報!抓到了!洪承疇!洪承疇這個狗漢奸在這裡!!」

  「洪承疇」三字,如同冷水滴入滾油,瞬間炸開!

  周圍所有士兵、降卒的目光,齊刷刷射來。

  那身影猛地一顫,終於抬起頭。

  正是曾經的大明薊遼總督、兵部尚書,如今的清國大學士、太子太保,洪承疇。

  「真是洪承疇!」

  「狗漢奸!你也有今天!」

  「殺了他!為死去的弟兄報仇!!」

  憤怒的咆哮瞬間響起,附近的士兵紅著眼就要衝上來。

  那老兵死死按住洪承疇,對同袍吼道:「快!押他去見陛下!見太上皇!這狗東西,得讓全城百姓都看看他的下場!」

  洪承疇被反剪雙臂,捆得如同粽子,押出降卒營地,往中軍大帳方向走去。

  消息像長了翅膀,瞬間傳遍了附近。

  「洪承疇被抓到了!」

  「就是那個給韃子出主意、用咱們百姓當人盾攻城的狗漢奸?!」

  「在哪?在哪?!」

  沿途的百姓、剛剛放下武器的民壯、傷兵,全都涌了過來。

  當看到囚車上那個穿著破爛號衣、披頭散髮、垂頭喪氣的熟悉面孔時,積壓了三天的恐懼、憤怒、失去親人的痛苦,瞬間找到了宣洩口。

  「洪承疇!你這狗賊!還我兒子命來!!」一個白髮老嫗哭嚎著撲上來,被士兵攔住,她便撿起地上的石塊,狠狠砸了過去!

  「漢奸!賣國賊!讀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!」

  「打死他!打死這個畜生!」

  「我爹就是被你逼著去填護城河的!洪承疇!你不得好死!!」

  爛菜葉、石塊、土塊、甚至臭雞蛋,如同雨點般砸向囚車。

  押送的士兵不得不舉起盾牌,護住囚車兩側,同時大聲呵斥驅趕人群。

  但憤怒的百姓如同潮水,若不是士兵拼死阻攔,洪承疇當場就要被活活撕碎。

  洪承疇蜷縮在囚車裡。

  石塊砸在頭上、身上,砸出血窟窿。

  臭雞蛋的污穢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他死死閉著眼,將頭埋得更低,渾身抖如篩糠,連一聲痛哼都不敢發出。

  從降卒營地到中軍大帳,不過二里路。

  卻仿佛走了整整一個世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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