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封賞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聖武元年五月初九,辰時,北京,奉天殿。

  晨鐘響過九聲,餘韻在紫禁城上空久久迴蕩。

  奉天殿前的漢白玉御道上,晨光鋪成一片金毯。站滿了從各營遴選出的士兵代表——重甲營、京營、邊軍、敢死營、輔兵營,乃至民夫隊,每隊十人,按序列肅立。

  他們的甲冑洗刷得鋥亮,可盔甲上交錯的刀痕、面龐上未褪的風霜,仍在無聲訴說著一個月前那場血戰的慘烈。

  殿內,文武百官分列兩側。

  文官緋袍,武官甲冑,涇渭分明。

  只是今日,文官隊列明顯稀疏了不少——三月那場清洗,讓太多人永遠消失了。留下的,要麼是早早站隊的心腹,要麼是戰戰兢兢的觀望者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
  朱慈烺端坐御座,未著龍袍,一身玄色常服,腰懸天子劍。

  登基兩月,那張年輕的臉龐上,已褪去最後一絲青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沉靜到近乎冰冷的威嚴。

  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,無人敢與之對視,連殿內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。

  「陛下,時辰已到。」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,打破了滿殿寂靜。

  朱慈烺微微頷首。

  兵部尚書李邦華出列,手持一卷明黃綾緞,深吸一口氣。洪亮的聲音穿透大殿,順著敞開的殿門,傳至殿外廣場的每一個角落:

  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」

  「山海關一戰,賴將士用命,祖宗庇佑,大破建奴,誅殺國賊,復我故土,雪我國恥。有功不賞,何以勵後來?今依軍功法度,論功行賞,以示朕不負忠勇之心——」

  他展開綾緞,晨光落在明黃的緞面上,金線繡就的字跡熠熠生輝。一條條封賞念出,每一條都對應著實打實的戰功、人名、斬獲:

  「重甲營統領甲一,臨陣衝鋒,指揮若定,首破敵陣,生擒吳逆,功居第一。封忠武伯,世襲罔替,賜丹書鐵券,賞銀一萬兩,賜宅邸一座,田畝千頃。」

  「重甲營副統領甲二,勇冠三軍,率部破關寧鐵騎,斬敵無算,功列第二。封壯武伯,世襲三代,賞銀八千兩,賜宅邸一座,田畝八百頃。」

  「重甲步兵營統領周鎮岳,固守中軍,力抗八旗,身被數創,不退半步,功列第三。晉宣威將軍,加太子少保銜,賞銀五千兩,賜田畝五百頃。」

  重甲營全體將士,每員額外賞銀二十兩。

  殿內武將,尤其重甲營出身的軍官,胸膛不由自主地高高挺起,眼中燃燒著熾熱到幾乎要溢出來的光芒。

  伯爺!世襲罔替!萬兩白銀!

  李邦華繼續念,聲音越來越響,震得殿梁都仿佛在微微顫動:

  「兵部尚書、京營統領李邦華,統籌後方,督運糧草,功在輔弼。加太子少保,賞銀三千兩。」

  「署理戶部尚書倪元璐,籌措糧餉,保障無缺,功在軍需。加太子太保,賞銀三千兩。」

  「昌平總兵李守鑅、薊鎮總兵楊國棟、真保總兵馬岱、密雲總兵唐鈺,各率本部,奮勇殺敵,力戰有功。俱加都督同知,賞銀兩千兩,賜蟒袍一襲。」

  「其餘參戰軍官、士卒,按所呈戰功冊,逐級升賞。百總以上軍官,賞銀五十兩至五百兩不等;普通士卒,按斬首、破陣之功,賞銀十兩至百兩不等。」

  「此戰陣斬建奴、關寧叛軍首級三萬一千四百二十七級,按陛下戰前所誓『斬敵一級賞銀四十兩』,合計賞一百多萬兩。此銀已由戶部核准,內庫撥付,今日當場發放,分文不差!」

  「陣亡將士一萬二千四百零九人,撫恤銀每員一百兩,合計一百二十四萬零九百兩。其遺骸、名牌、撫恤文書、永業田契,已於四月末分批次護送返鄉,交由各州縣官府,當面發放至遺屬手中。順天府已收各地回報,無一延誤,無一剋扣!」

  最後一句,李邦華用盡力氣,聲震殿梁。

  殿內殿外,一片死寂。

  只有粗重的、壓抑不住的呼吸聲,在晨光里此起彼伏。

  然後,武將隊列中,不知誰先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。

  隨即,所有武將,連同殿外的士兵代表,齊刷刷單膝跪地。甲葉碰撞的脆響連成一片,匯成震耳的轟鳴:

  「陛下聖明!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

  聲浪如潮,幾乎要掀翻奉天殿的琉璃瓦。


  可文官隊列中,卻有幾道身影,臉色鐵青,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終於,一名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出列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以頭搶地,聲音尖利又顫抖:

  「陛下!臣……臣死諫!」

  「太祖定製,異姓無開疆拓土、救駕定鼎之大功,不得封爵!甲一、甲二,雖為陛下家臣,有從龍之功,然終究……終究是武夫家將!驟封世襲伯爵,逾制過甚!恐開幸進之門,寒天下士子之心!請陛下……收回成命,以全祖制,以安人心!」

  他一帶頭,又有三四名御史、給事中齊齊出列,跪倒一片,異口同聲:「請陛下收回成命!」

  殿內氣氛,瞬間凝滯。

  武將們怒目而視,手紛紛按上了腰間的刀柄,指節捏得發白。文官們或低頭垂目,或偷眼覷看御座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朱慈烺緩緩起身。

  他沒有發怒,甚至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只是目光落在那幾名跪著的言官身上,靜靜看了片刻,然後,一步步走下御階。

  靴底敲擊金磚,發出「嗒、嗒」的輕響。

  在死寂的大殿中,這聲音格外清晰,每一下,都像敲在眾人的心尖上。

  他走到那名為首的左副都御史面前,停下腳步。

  「抬起頭來。」

  聲音平靜,卻讓那御史渾身一顫,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。

  朱慈烺俯視著他,看了幾息,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容很淡,卻冷得像臘月的寒冰。

  「你說,逾制?」

  「你說,他們是武夫家將,不配封爵?」

  他微微側身,看向殿外那杆高聳的明黃龍纛,聲音陡然轉厲,字字如刀,劈面而來:

  「那朕問你——」

  「崇禎二年,建奴破關,屠戮順義、三河,數十萬百姓慘死,你在哪裡?你的祖制,你的體統,救得了他們嗎?!」

  「崇禎十一年,濟南淪陷,滿城被屠,德王罹難,百萬生靈塗炭,你在哪裡?你的士子之心,擋得住建奴的刀嗎?!」

  「這十七年,建奴五次入寇,邊關將士年年戰死,百姓歲歲流離,你們這些滿口祖制、體統的忠臣,除了在朝堂上吵架、在背地裡剋扣軍餉、在暗中和江南互通款曲,還幹了什麼?!」

  「現在,他們——」

  朱慈烺猛地指向殿外重甲方陣的方向,又指向甲一、甲二,聲音里的怒意幾乎要燒穿殿宇:

  「帶著朕的重甲營,碾碎了吳三桂三萬叛軍,打垮了多爾袞十萬八旗,活埋了八千七百多個手上沾滿我漢民鮮血的劊子手,替朕,替大明,替這天下慘死的百姓,報了十七年都報不了的血海深仇!」

  「你現在告訴朕,他們不配封爵?」

  他上前一步,幾乎貼著那御史的臉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寒意:

  「那誰配?你配嗎?」

  「你們這些,國難時縮頭,國勝時跳出來指手畫腳的——忠臣,配嗎?!」

  「噗通」一聲。

  那御史面無人色,當場癱軟在地。褲襠瞬間濕了一片,腥臊氣在肅穆的大殿裡瀰漫開來。

  其他幾名跪著的言官,更是抖如篩糠,以頭死死抵住地面,連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
  朱慈烺直起身,不再看他們一眼。

  他轉身,一步步走回御階,面向滿朝文武,面向殿外無數的將士,聲音重新變得宏大,響徹每一個角落:

  「朕今日,就把話放在這裡——」

  「從今往後,在朕的大明,立功,就有賞!有大功,就有重賞!不管你是勛貴子弟,還是邊軍老卒,甚至是順軍降兵!只要你在沙場上,為朕,為大明流過血,立過功,該你的銀子,一分不會少!該你的爵位,朕絕不吝嗇!」

  「至於那些只會耍嘴皮子、拖後腿、挖牆角的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冷冷掃過文官隊列。

  每個被掃到的人,都覺得後頸一涼,渾身汗毛倒豎。

  「朕的刀,還沒鏽。」

  「朕的詔獄,還空得很。」

  死寂。

  絕對的死寂。

  連殿外的風聲,都仿佛停了。

  朱慈烺深吸一口氣,最後說道:

  「午時,午門校場,當場發賞。」

  「陣亡將士的撫恤銀、永業田,順天府、兵部、錦衣衛,給朕盯死了。少一兩銀子,缺一畝地,朕不管他是知府還是尚書,一律——剝皮實草,懸首城門!」

  「退朝!」

  話音落,他拂袖轉身,徑直走向後殿。

  「萬歲!萬歲!萬萬歲!!!」

  這一次,是真正的山呼海嘯。武將、士兵,乃至許多被震懾住的文官,都跟著嘶聲吶喊,聲浪久久不息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