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兵不血刃拿下山海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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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聖武元年(崇禎十七年)四月十六日,辰時。

  晨光像淬了冰的利刃,刺破東方的薄霧。

  一刀一刀,把山海關巍峨的輪廓,從墨色的暗夜裡剜了出來。

  城頭之上,以前血戰留下的焦黑炮痕、乾涸發黑的血跡、被炮火撕碎的旌旗,在冷白的晨光里,像一道道潰爛的傷疤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  空氣中,硝煙與血腥混合的死亡氣息尚未散盡,又纏上了一層更深沉的、近乎凝固的恐懼。

  守將胡守明,關寧軍副將,胡守亮之弟。

  他披著沾滿露水的甲冑,僵立在城樓箭垛之後。

  臉色慘白,眼窩深陷,布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盯著城外那片無邊無際、沉默肅立的明軍營帳。

  尤其是那杆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明黃盤龍大纛。

  還有大纛周圍,那片在熹微晨光里反射著冰冷寒光的深灰色重甲方陣。

  每一次目光掃過,都像有一隻無形的手,狠狠攥緊他的心臟,讓他連呼吸都帶著疼。

  他的手心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  冰冷的鐵手套內壁,滑膩得像攥了一把蛇。

  完了。

  全完了。

  昨夜,吳三桂重傷被擒、三萬關寧軍幾乎全軍覆沒的消息,像瘟疫一樣在城中炸開。

  潰逃回來的零星士卒,把城外重甲鐵騎如何碾碎長槍陣、如何撞垮騎兵、如何砍瓜切菜般屠戮同袍的恐怖景象,添油加醋地反覆渲染。

  恐慌如同瘋長的野草,瞬間蔓延了全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派往關外的探馬,帶回了更絕望的消息:睿親王多爾袞已率八旗殘部遠遁錦州,沿途甚至焚燒了來不及帶走的輜重,絕無回師救援的可能。

  昨夜的總兵府偏廳,正廳早已被炮火損毀。

  胡守明召集城中尚存的將佐議事,場面幾乎失控。

  「不能降!將軍……吳帥我等不薄,如今他被擒,我等豈可做那不忠不義之事,開門獻城?!」

  一名吳三桂的鐵桿親信副將紅著眼睛嘶吼,可聲音里的虛怯,連他自己都掩不住。

  「不降?拿什麼守?啊?你告訴我!」

  另一名滿臉橫肉的參將猛地拍案而起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,「城外是十萬大軍!是剛剛碾碎了咱們三萬弟兄、嚇跑了十萬八旗的重甲怪物!」

  「我們還有萬餘守軍!山海關城高牆厚,火炮尚存數十門,未必不能守!」有人硬著頭皮反駁。

  「守?為誰守?為吳三桂那個通敵賣國的漢奸守?」

  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,說話的是胡守明的族兄,一名老成持重的千總,他臉上滿是悲憤與決絕,「守亮是被吳三桂那廝逼迫,才不得不在那封降清血書上按了手印!他昨夜托潰兵帶話給我,說若能活命,必向朝廷請罪,戴罪立功!我們這些人,有多少是被逼著簽了那玩意?難道真要為了一個漢奸,賠上全城弟兄的性命,賠上自家老小的前途?!」

  廳內瞬間吵成一鍋粥。

  主戰、主守、主降,各執一詞。

  怒罵、拍桌、甚至有人拔刀相向。

  親兵們站在門外,面面相覷,無人敢上前勸阻。

  胡守明坐在主位,聽著這令人絕望的爭吵,看著一張張或瘋狂、或恐懼、或茫然的臉,只覺得頭痛欲裂,心如死灰。

  就在這時——

  「報——!!!」

  一名城門官連滾帶爬衝進偏廳,臉色比紙還白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將……將軍!城外!明軍……明軍遣使來了!就……就一個人!在城下喊話!」

  廳內瞬間死寂。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釘在了胡守明身上。

  胡守明渾身一顫,猛地站起:「來了多少人?是何打扮?所為何事?」

  「就……就一騎!銀甲黑袍,沒打旗號,就在城下五十步外勒馬!」

  城門官咽了口唾沫,「他說……說奉聖上旨意,來傳話的。」

  胡守明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下來,快步走向城樓。

  廳內諸將也紛紛跟上,人人面色凝重,腳步沉重。


  城樓之上,胡守明與諸將探身向下望去。

  城下五十步開外,一騎靜靜佇立。

  馬上的騎士,身著與城外重甲制式相仿的亮銀板甲,外罩玄色斗篷,未戴頭盔。

  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劈,正是重甲騎兵統領甲一。

  他單人獨騎,立於空曠之地,面對城頭無數張弓搭箭的守軍,神色平靜無波,仿佛面前只是一片枯草。

  見城頭有人出現,甲一抬起眼。

  目光如電,掃過城頭諸將,最後落在明顯是主將的胡守明身上。

  他開口,聲音並不高亢,卻奇異地清晰、平穩,帶著金屬般的質感,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氣,清晰地傳入城頭每一個守軍的耳中:

  「山海關守將聽真!」

  「奉大明聖武皇帝陛下旨意:午時之前,開城門,獻關防印信、輿圖冊簿,縛拿城中通敵之首惡出降者,主將及脅從將士,免死不論。」

  他微微一頓,聲音陡然轉冷,如同北地刮骨的寒風:

  「頑抗不降,逾時不決者——」

  「城破之日,凡通敵首惡及其核心黨羽,盡誅不赦!脅從士卒,棄械者不問!」

  「何去何從,爾等——自!行!抉!擇!」

  言畢,他不再多看城頭一眼,勒轉馬頭,不疾不徐,朝著明軍大營的方向馳去。

  馬蹄聲在寂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,每一步,都仿佛踏在城頭守軍的心上。

  城頭之上,一片死寂。

  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和甲葉因顫抖發出的細微摩擦聲。

  胡守明呆呆看著甲一遠去的背影,又回頭看看身邊諸將慘白的臉色,以及更遠處士卒眼中無法掩飾的恐懼與動搖。

  最後,他的目光,落回城外那綿延無際、殺氣森嚴的明軍營壘,以及那片沉默的、令人絕望的重甲叢林。

  「自行抉擇……」

  他喃喃重複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到極致的弧度。

  這哪裡是抉擇?

  這分明是最後通牒,是生與死的判決書。

  沉默良久。

  胡守明猛地轉身,面向跟隨而來的諸將。

  他臉上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破釜沉舟、卻又滿是疲憊的決斷。

  「嗆啷——」

  他拔出腰間佩刀,在眾人驚愕的目光里,狠狠一刀劈在身旁殘破的箭垛上!

  火星四濺,碎磚簌簌落下!

  「開城!!!」

  他嘶聲力竭,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完全變調:

  「把吳逆留在城中的親衛、心腹幕僚、所有在降清血書上簽了名的核心頭目,全部給我綁了!一個不許漏!」

  「整理關防圖冊、糧草帳簿、兵械清單、總兵印信!」

  「辰時三刻,隨我——白衣出城,獻關請降!」

  「再有敢言戰、言守者——立斬!」

  命令既下,城頭一片騷動。

  但更多的,是如釋重負的喘息,和低聲的慶幸。

  少數幾個吳三桂的死忠臉色劇變,剛想說什麼,立刻被身旁的同僚按住,刀劍隱隱出鞘。

  大勢已去。

  人心向背,此刻已清晰無比。

  辰時三刻。

  山海關那兩扇昨日剛剛開啟、沾染了無數關寧軍鮮血的包銅正門,再次在絞盤沉重刺耳的「嘎吱」聲里,緩緩向內洞開。

  金紅的晨光,像潮水一樣湧入幽深的門洞。

  門內,胡守明已卸去甲冑,只著一身素白中衣,反縛雙手,跪在隊伍最前。

  他身後,是數十名同樣白衣縛手的關寧軍將領。

  再往後,是被五花大綁、堵住嘴巴、滿臉絕望或怨毒的吳三桂親衛、心腹幕僚等二十餘人。

  隊伍的末尾,是雙手捧著關防印信、輿圖冊簿、兵械糧草清單的文吏。

  城門洞開。

  門外,是列隊肅立、刀槍出鞘、面無表情的明軍前鋒。


  更遠處,是那杆緩緩移近的明黃龍纛。

  胡守明深深吸了一口氣,用盡全身力氣,嘶聲高喊:

  「罪將胡守明,率山海關留守將士,獻關請降!伏乞天兵入城!伏乞陛下——開恩!!!」

  聲音在空曠的城門洞前迴蕩,帶著無盡的惶恐、屈辱,也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卑微祈求。

  明軍陣中,甲一、甲二率三千重甲,分兵疾馳。

  迅速接管九門口、一片石等要害關隘,控制城頭所有炮位、箭樓,替換原守軍。

  整個過程迅捷、沉默、高效,盡顯極強的軍事素養與控制力。

  直到確認全城防務要害已盡在掌握,無任何隱患,甲一方才打馬回報。

  「陛下,四門要害已控,城防無虞。」 甲一於龍纛前抱拳。

  朱慈烺微微頷首,催動坐下白馬,在數百天子親衛的簇擁下,龍纛高擎,緩緩行至洞開的城門前。

  他勒馬,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了滿地的降將、罪囚,以及他們身後那洞開的、象徵著大明北疆國門的幽深門洞。

  「鬆綁。」

  第一句話,平淡無波,卻讓所有降將心頭一松,幾乎要癱軟在地。

  幾名親衛上前,利落地割斷了胡守明等人手腕上的繩索。

  「朕說過,開城獻降者免死,言出必行。」

  朱慈烺的聲音依舊沒有太多波瀾,「胡守明,你既知罪獻關,暫留原職,戴罪聽用,協助安撫城防,清點交割。一應罪責,容後詳查再定。」

  「罪將……謝陛下隆恩!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

  胡守明以頭搶地,聲音哽咽。

  身後諸將也紛紛叩首謝恩,涕淚交流。

  朱慈烺的目光,轉而落在那些被綁縛堵嘴、眼中充滿怨毒與恐懼的吳三桂心腹身上,眼神驟然轉冷:

  「這些,便是通敵首惡?」

  「回陛下,正是!皆已驗明正身,絕無錯漏!」 胡守明連忙道。

  「全部打入地牢,嚴加看管,沒有朕的手諭,任何人不得探視。」

  朱慈烺冷聲道,「至於爾等降將,暫且各歸本職,協助穩定城防、安撫士卒。一應通敵情事,交由錦衣衛會同兵部,逐一核查。無實據者,留營戴罪;有實據者,另案處置,絕不姑息。」

  「臣等遵旨!必竭盡全力,戴罪立功!」 諸將再次叩首。

  處置完畢,朱慈烺不再多言,輕輕一磕馬腹。

  白馬邁著穩健的步伐,踏過山海關的門檻,踏入這座闊別不久、卻已物是人非的雄關。

  明黃龍纛緊隨其後,高高揚起,穿過門洞,把帝國的威嚴與陽光,重新鋪滿這座險些易主的雄關。

  身後,明軍各部按序開入,接管城防、營房、倉庫。

  關寧軍降卒被有序收攏、看管。

  一切井然有序,忙而不亂。

  至此,天下第一關——山海關,兵不血刃,完璧歸明。

  無一處譁變,無一處防務疏漏,徹底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後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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