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第三種聲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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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胡守亮的質問,如重錘砸落。

  楊坤臉色灰敗,

  郭雲龍凶光畢露,

  諸將呼吸粗重,胸膛起伏。

  交,便是自廢武功,任人宰割。

  不交,便是抗旨,便是反。

  反那個碾碎闖軍、手握四千萬兩、兵鋒正盛的新朝?

  所有人不寒而慄。

  絕境沉默中,

  角落一道年輕身影,緩緩起身。

  孫文煥,二十五六,面容俊朗,帶幾分書卷氣,

  眼神卻沉靜銳利,一語必中要害。

  他不理會惶惑與暴戾,

  徑直走到遼東輿圖前。

  燭光落在他指尖,點在山海關標識。

  手指緩緩左移,越過大凌河,

  指向清軍游騎出沒的遼西走廊。

  大帥,諸位將軍,

  他開口,聲平如冰,吸引所有目光:

  咱們爭屯田,爭空額,爭兵權,

  仿佛天塌路絕。

  可關外,

  他轉身,眸光清澈如刀:

  關外多爾袞,八旗勁旅,這十日在做什麼?

  可曾像咱們一般,為一紙邸報爭得頭破血流?

  他們沒有。

  今日清晨夜不收回報,

  大凌河以西,廣寧前屯衛外圍,

  滿洲游騎,比平日多三倍。

  不是打草谷,是勘測地形,試探虛實,記錄布防。

  盛京細作死戰傳信:

  多爾袞以會獵為名,集結兩白旗主力,

  糧草輜重,悉數前運。

  其餘各旗,蠢蠢欲動。

  多爾袞——在等。

  孫文煥走回座位,目光錐子般,直視吳三桂:

  大帥,末將斗膽說一句大實話。

  咱們面臨的,從不是向北京低頭與否。

  咱們是被架在火爐上,兩面烤。

  北京,朱慈烺在等。

  等謝恩疏,等咱們低頭,等絞索收緊。

  交,是慢性死亡。

  不交,是立刻刀兵相見。

  盛京,多爾袞也在等。

  等咱們的開價,等咱們的表態。

  投過去,是封王,是世鎮,是裂土封疆。

  也是背棄祖宗,叛國投敵,與虎謀皮。

  孫文煥的聲音,在死寂廳堂迴蕩:

  大帥,諸位,咱們沒得選。

  不是選忠奸,不是選生死。

  是在北京、盛京之間,選一個主子。

  選朱慈烺,拱手讓出遼東基業,

  換一個虛名,換一把懸頂屠刀。

  選多爾袞,押上祖宗衣冠、三萬弟兄前程,

  賭一個異族王爵,賭一個遺臭萬年。

  他最後看向吳三桂,目光灼灼:

  大帥。

  這盤死棋,兩邊皆是懸崖。

  咱們,到底跳哪邊?

  廳內死寂,比先前更沉,更冷。

  燭火在風隙中顫巍巍晃蕩,

  昏黃光影割過諸將慘白的臉。

  孫文煥的話,撕碎了所有偽裝。

  兩條絕路,赤裸裸攤在眼前。

  跳左,是萬丈深淵。

  跳右,是刀山火海。

  死法不同,終歸一死。

  楊坤臉色灰敗,頹然癱坐。

  胡守亮眉頭擰成死結,死死盯著青磚地,似要鑽出血洞。

  郭雲龍凶光暴閃,胸膛劇烈起伏,卻啞口無言。


  所有目光,再次釘在主位的吳三桂身上。

  等他決斷。

  是俯首北京,交出一切乞活?

  還是聯絡關外,賭一場潑天富貴?

  窒息的沉默,榨乾廳內最後一絲空氣。

  報——!

  廳外親兵急喝,刺破凝滯!

  一名親兵疾步入內,單膝跪地,聲線發顫:

  啟稟大帥!府外有人求見!

  自稱——從盛京而來,有要事面呈!

  盛京?!

  廳內除吳三桂、孫文煥外,

  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,霍然色變!

  郭雲龍猛地按上刀柄,厲芒爆射!

  說曹操,曹操到!

  絕路之上,關外的價碼,竟送上門來!

  巧得令人心悸,怕得人骨頭髮寒!

  吳三桂面無波瀾,

  唯有眸光深處,一絲寒芒微閃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聲線平淡無喜無怒:

  來者何人?幾人?

  回大帥!只一人!文士打扮,姓王!

  乃大清攝政王幕僚!

  已驗身,未攜寸鐵!

  帶他進來。

  吳三桂平靜下令。

  大帥!

  楊坤急聲低攔,

  此刻接見清使,風聲走漏……

  吳三桂淡淡瞥他一眼。

  那目光無威,卻讓楊坤喉間堵死。

  走漏不走漏,早已不重要。

  重要的是,盛京的信里,藏著生路。

  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  一名四旬文士,身著滿洲文官常服,面容清癯,

  在親兵陪同下,步入議事廳。

  燭火映亮他從容的臉,

  帶著讀書人的傲氣,對滿廳敵意視若無睹。

  他徑直走到廳中,對著吳三桂,不卑不亢拱手:

  大清攝政王幕僚王氏,見過平西伯。

  平西伯。

  三字咬得清晰,刻意加重。

  這是崇禎冊封的爵位,

  不是朱慈烺麾下的總兵。

  姿態昭然,試探畢露。

  吳三桂目光如電,掃過文士,

  未還禮,未賜座,只淡淡開口:

  王先生遠道而來,所為何事?

  文士微微一笑,自袖中取出錦袋信函,雙手平舉:

  攝政王聽聞平西伯鎮守遼西,勞苦功高。

  近日北京劇變,新主刻薄,猜忌功臣。

  殿下深為憂慮,特命在下星夜致書,陳拳拳之意。

  話里藏刀,直白如刀:

  新帝要殺你,攝政王來救你。

  吳三桂微頷首。

  親兵上前接信,查驗後呈到案前。

  吳三桂拿起信函,拆開火漆。

  上好宮廷信箋,淡香縈繞。

  行書字跡力透紙背,落款——多爾袞。

  信文不長,字字千鈞:

  平西伯勛鑒:

  將軍鎮守遼西十六載,忠勇貫華夷。

  本王慕賢已久,惜南朝朱氏昏佞,國事日非。

  今偽太子朱慈烺,詭詐得位,戮勛貴,囚君父,猜忌邊臣,實乃桀紂!

  我大清寬仁,禮賢下士。

  若將軍棄暗投明,率關寧精銳來歸,大清絕不相負!

  山海關、永平府、遵化衛,永歸將軍鎮守,世襲罔替,自置官吏,自征賦稅。

  關寧將士,仍著漢家衣冠,不剃髮,不易旗,歸將軍統轄。


  本王許諾,必奏請陛下,封王爵!

  福澤子孫,永享富貴!

  山河為誓,絕不食言。

  靜候佳音。

  多爾袞頓首。

  吳三桂一目掃完。

  面上依舊無波,

  唯有握信的手指,幾不可查地收緊。

  他緩緩折起信紙,

  未給任何人看,徑直揣入貼身內袋。

  這個動作,讓諸將心瞬間提到嗓子眼!

  大帥收了清酋的信!

  王氏見狀,眼底笑意微露,再次拱手:

  攝政王誠意拳拳,望伯爺三思。

  在下使命已了,告辭。

  伯爺若有決斷,可遣人至關外聯絡。

  說罷,他從容轉身,

  在親兵陪同下,緩步離去。

  來去淡然,如遞一封尋常家書。

  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,

  廳內壓抑才稍稍鬆動,

  卻又湧上更深的驚疑、不安,

  還有一絲懸崖邊見繩索的悸動。

  楊坤臉色變幻,聲音發乾低呼:

  大帥!這是勸降信!是通敵!

  接了……便是……

  叛國二字,卡在喉間,吐不出。

  另一條路,亦是死路。

  郭雲龍冷笑一聲,厲聲替他說破:

  接了就是叛國!自絕於天下!

  千秋罵名,遺臭萬年!

  祖宗泉下有知,絕不瞑目!

  他猛地轉向吳三桂,目光如炬,豁出一切:

  大帥!您收了信,是打算接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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