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李邦華的憤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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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倪元璐看著跪地請罪的英國公,又看著鋒芒畢露的李邦華。

  心中五味雜陳,翻江倒海。

  他懂李邦華的激憤,也深知遼東積弊之深。

  可他是戶部尚書,必須顧全大局,顧全新朝的穩定。

  新朝初立,百廢待興。

  若此時對遼東大動干戈,萬一逼得邊將離心,甚至……

  他不敢再想。

  咬了咬牙,再次出列。

  想把話題引向另一個棘手,卻「相對可控」的問題,緩解屯田追查的壓力。

  「陛下,李侍郎所言遼東屯田,關乎國本,自當徹查。」

  倪元璐深吸一口氣,聲音裹著疲憊與沉重:

  「然……遼東鎮積弊已久,非止屯田一端。」

  「遼東鎮另有一大痼疾,歷年兵部、戶部皆心知肚明,卻始終……難以根治。」

  「兵額。」

  李邦華冷冷接過話頭,似早已料到他會提此。

  他從袖中,不疾不徐抽出另一本藍皮帳冊。

  冊頁厚重,邊角磨損嚴重,陽光照在封皮上,隱約可見「兵部·遼東鎮·餉冊」幾字。

  「陛下,諸位同僚。」

  李邦華高舉帳冊,聲音平靜,卻帶著更令人心悸的穿透力:

  「此乃兵部存檔,自崇禎二年至崇禎十六年,整整十五年,遼東鎮請撥糧餉的實錄副本。」

  「每一筆,皆經兵部、戶部核對用印,清清楚楚,分毫不差。」

  他翻開帳冊,指尖重重按在一行數字上:

  「十五年裡,遼東鎮每年上報兵額,在冊之數,從未低於三萬二千,最高時,報至三萬五千有奇。」

  「而朝廷,每年亦按其上報兵額,撥付相應糧餉——至少帳面上,分文不差。」

  他抬眼,目光掃過殿中眾人,落回御案:

  「然而,臣這裡,還有另一組數字。」

  指尖快速翻動帳冊,再次重重落下:

  「崇禎十一年,松山會戰。關寧軍奉調出關,與東虜會戰於松山。」

  「兵部、督師行轅戰報俱載:此戰,關寧軍實際出動作戰兵力,一萬八千人。」

  「崇禎十四年,松錦大戰。關乎國運之決戰。」

  「關寧軍實際出動作戰兵力,兩萬一千人。」

  李邦華停下動作,緩緩合上帳冊。

  猛地將帳冊翻轉,把印著數字的頁面對準滿朝文武。

  聲音陡然拔高,如驚雷炸響:

  「諸位請看,再請算——!」

  「每年報兵三萬二千,朝廷按三萬二千發餉。」

  「兩場關乎遼東存亡、國運氣數的大戰,實際能拉出去打仗的,不過一萬八千、兩萬一千!」

  「那麼——」

  他目光如炬,一字一頓,問出那個人人心知肚明,卻無人敢公然質問的問題:

  「每年餉冊上,多出來的那一萬兩千人、一萬一千人——」

  「他們,在哪?!」

  「轟——!!!」

  若說質問英國公,只是撕開遼東腐敗的一角。

  此刻李邦華拋出空額問題,拿十五年餉冊、兩次大戰兵力做鐵證。

  便是將遼東鎮、整個大明邊軍系統最骯髒、最觸目驚心的膿瘡。

  血淋淋剖開,攤在陽光之下,攤在朝堂之上,攤在天下人眼前!

  空額!

  吃空餉!

  明末邊軍最大的痼疾,公開的秘密。

  將領中飽私囊、養私兵的核心手段。

  更是軍隊戰力崩塌、軍紀敗壞的根由!

  人人皆知,人人不言。

  只因這利益網,盤根錯節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
  殿內驟然死寂。

  落針可聞。

  只有粗重的呼吸聲,還有官員額頭冷汗滴落金磚,細微的「嗒」聲。


  多數官員低下頭,不敢與李邦華對視,更不敢看御座上年輕帝王的臉色。

  倪元璐臉色煞白,嘴唇哆嗦。

  想開口,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聲。

  他知道李邦華說的是事實,是兵部、戶部、內閣心照不宣的事實。

  艱難吞咽一口唾沫,拼盡力氣嘶聲道:

  「李侍郎……邊鎮兵馬,有分防各堡、哨所之責,有守城、轉運、修繕之役,未必能盡數出戰……」

  「是有分防,是有守城。」

  李邦華打斷他,聲音裹著壓抑太久的悲憤與譏誚:

  「但倪部堂,你我心知肚明。」

  「那些『分防』『守城』的兵,多少是真實存在的?」

  「多少,只是餉冊上一個名字,每月領一份不存在的餉銀,養肥了將領、軍頭,乃至他們背後之人的私囊?!」

  他不再看倪元璐,轉向整個朝堂,聲音寒如冰刃:

  「倪部堂,你方才說『難以根治』。」

  「好,今日,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,我李邦華把這話說透!」

  「臣在兵部職方司,坐了十二年冷板凳!」

  「這十二年,每年核驗遼東、宣大、薊鎮各邊餉冊,每年都對不上!」

  「每年看著朝廷銀子像流水填進無底洞,臣心如刀絞!」

  「臣每年上摺子,請求徹查空額、整頓營伍。結果呢?」

  他慘然一笑,笑里藏著無盡的無力與嘲諷:

  「每年摺子,都如石沉大海!」

  「偶爾一兩道送到御前,也很快被部議駁回,或留中不發!」

  「壓臣摺子的,從來不是遠在遼東的吳三桂,不是宣府、大同的總兵副將!」

  他猛地抬手指向殿中,那些惶恐、沉默、目光躲閃的官員。

  聲音陡然凌厲:

  「壓臣的,是站在這裡的人!」

  「是怕遼東出事,怕邊鎮不穩,怕擔責任,怕……逼反了那些驕兵悍將的——諸位大人!!」

  收回手指,胸膛劇烈起伏。

  積鬱十二年的憤懣,盡數傾瀉而出:

  「結果呢?!」

  「咱們怕了十六年!忍了十六年!縱容了十六年!」

  「遼東的將門,反了嗎?!」

  「他們沒有!」

  「一邊享受著咱們的『怕』和『忍』,一邊把空額越吃越大,把屯田越占越多!」

  「把朝廷的銀子,心安理得裝進自己口袋!」

  「把大明的邊防,蛀蝕得千瘡百孔!」

  「現在!」

  李邦華再次轉向御座,用盡全身力氣,嘶聲力竭:

  「現在朝廷有錢了!抄家抄出來四千萬兩!」

  「現在朝廷有兵了!沙河一戰,六千鐵甲破百萬,天下皆知我大明有新銳無敵之師!」

  「現在——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目光炯炯,看向身旁臉色慘白、搖搖欲墜的倪元璐,看向御座上始終平靜的帝王。

  問出那個石破天驚、註定載入史冊的問題:

  「倪部堂,你告訴我,也告訴陛下——」

  「咱們,還要繼續忍下去嗎?!」

  死寂。

  漫長的、令人窒息的、連時間都似凝固的死寂。

  李邦華的質問,如驚雷炸響在皇極殿穹頂,餘音裊裊,久久不散。

  忍?

  這個字,太重了。

  崇禎朝十七年。

  從帝王到群臣,到天下百姓。

  忍了建虜一次次入寇劫掠,忍了流寇糜爛中原。

  忍了天災人禍,忍了貪官污吏,忍了軍隊不堪一擊,忍了國庫空空如也。

  忍到最後,忍到北京城差點被百萬流寇圍困。

  現在。

  新朝初立,手握巨款,兵鋒正盛。


  還要繼續忍嗎?

  忍遼東將門繼續吃空額、占屯田,把國家防務當成自家生意?

  忍那些蛀蟲繼續趴在帝國軀體上吸血,直到這千瘡百孔的軀體再次倒下?

  英國公張世澤依舊跪伏在地。

  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,一動不動,似已僵死。

  可他劇烈起伏的後背,花白頭髮下,劇烈顫抖的手指。

  暴露了他內心滔天的驚懼。

  李邦華的話,哪裡是質問倪元璐、質問朝廷。

  是敲打他們這些,與遼東盤根錯節的舊勢力。

  清算,早已不止北京城裡的勛貴文官。

  還要蔓延到千里之外的遼東,蔓延到軍隊,蔓延到大明每一個腐爛的角落。

  定國公徐允禎依舊低著頭。

  攥緊的拳頭,指節早已發白。

  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,從腳底竄上頭頂。

  新帝的刀,比他們想像的更快、更狠、更……深遠。

  這不是簡單的政治清洗。

  是一場徹底的、刮骨療毒的社會與軍事改革的前奏!

  他們這些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。

  要麼被碾碎。

  要麼……徹底臣服,融入新秩序,做有用的「工具」。

  倪元璐站在原地。

  如狂風暴雨中,一葉隨時傾覆的扁舟。

  李邦華的每一句質問,都像重錘,砸在他心上。

  頭暈目眩,口乾舌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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