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英國公的惶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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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月十七,午時。

  紫禁城,午門外。

  登基大典的餘韻尚未散盡,明黃的鑾駕儀仗還未徹底撤去。

  慘白的春日日光,潑灑在午門前的廣場上,照得金磚地面泛著冷硬的光。

  參加典禮的勛貴、官員們魚貫而出。

  人人面色凝重,腳步匆匆,彼此連眼神交匯都透著小心翼翼。

  奉天殿上那聲響徹雲霄的「聖武」年號,那幾道簡潔如刀的政令,還有新帝朱慈烺坐於龍椅時,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,像一塊千鈞巨石,沉沉砸在每個人心口。

  英國公張世澤,被兩名家僕攙扶著,顫巍巍登上青呢大轎。

  轎簾一落,隔絕了外頭刺眼的日光,也暫時藏起了他慌亂的神色。

  他癱在鬆軟的靠墊上,閉眼,心跳卻如擂鼓,撞得胸腔發疼。

  轎子平穩起行,沿宮道往府邸去。

  張世澤忍不住,用枯瘦的手指,輕輕掀開轎簾一角。

  前方不遠處,是定國公徐允禎的轎子,行得飛快。

  幾乎是同一瞬,徐允禎的轎簾也掀開一道縫。

  兩張刻滿皺紋、寫滿驚懼的臉,在日光下無聲相撞。

  沒有倨傲,沒有客套,沒有政敵的鋒芒。

  只有心照不宣的恐懼,和兔死狐悲的茫然。

  兩道轎簾「唰」地同時落下。

  張世澤靠在轎壁上,胸口劇烈起伏。

  他那隻握過刀、執過笏、布滿老年斑的手,正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
  登基大典上,陛下自始至終,沒看他們這些勛貴一眼。

  不是輕蔑,不是警告。

  是徹頭徹尾的無視。

  仿佛這些世襲罔替、與國同休的公侯伯爺,只是殿裡冰冷的銅鶴、香爐、蟠龍柱——是無用的舊擺設,是時代的棄子。

  他想起三月十三那天。

  奉天殿側殿,陛下第一次召見他們這些頂級勛貴。

  沒有寒暄,沒有試探,直接攤牌。

  家丁精銳被「借」走,三十萬兩家底被「捐」出,只換一句不咸不淡的「國公忠心,孤記下了」。

  那時他還心存僥倖。

  以為這潑天的出血,是買命錢,是投名狀。

  此刻他才明白。

  那只是頭期款。

  真正的清算,才剛剛開始。

  代價,或許是整個家族的性命,是傳承兩百多年的爵位。

  三月十七,夜。

  英國公府,書房。

  燭火搖曳,昏黃的光將張世澤佝僂的身影,投在牆壁上,拉得又長又孤。

  他毫無睡意,枯坐在紫檀木書案後。

  案頭無公文,只擺著三樣東西,在燭光下刺目得慌。

  左邊,一封未拆的火漆密帖。

  封皮無署名,是成國公朱純臣昨日派人送來的。

  他沒拆,沒退,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。

  右邊,襄城伯李國楨的拜帖,言辭惶恐,約他「共商保全之策」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,便扔在一旁,如同扔燙手山芋。

  中間,一疊明黃絹面的空白奏摺,泛著冰冷的柔光。

  管家輕手輕腳進來,為涼透的茶盞續水,低聲勸:

  「公爺,夜深寒氣重,您歇會兒吧。」

  張世澤恍若未聞,目光死死釘在那封密帖上。

  拆,還是不拆?

  這個問題,已折磨他整整半日。

  拆了,便是知情同謀,私下串聯,在這風聲鶴唳之時,是取死之道。

  不拆,退回,便是與朱純臣決裂,樹敵無數。

  更怕的是——這封信,本就是陛下設下的圈套。

  冷汗浸透中衣,春夜的寒意鑽透錦袍,直刺骨頭。

  他緩緩抬手,拿起密帖。


  盯著那團暗紅的火漆,看了半晌。

  隨後,將信封湊近燭火。

  火舌舔舐紙角,迅速蔓延。

  紙張、火漆,一同被吞噬。

  橘紅的火焰,映亮他蒼老而決絕的臉。

  焦糊味混著墨香,在書房裡瀰漫。

  燒了。

  就當從未收到過。

  無論裡面是密謀,是求救,還是陷阱,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火焰熄滅,只剩一撮黑灰,落在端硯里。

  張世澤拿起墨錠,緩慢而用力,將灰燼碾入濃墨。

  墨色,愈發幽深,不見底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他仿佛抽乾了全身力氣,喘息片刻。

  提起御賜紫毫筆,筆尖飽蘸混著灰燼的墨,懸在明黃絹面之上,微微顫抖。

  深吸一口氣,他穩住手腕。

  一筆一划,工工整整寫下:

  臣英國公張世澤,恭請聖安。

  只有十一個字。

  無請罪,無表功,無獻策。

  放下筆,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,握筆的手指僵硬發白,抖得更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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