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崇禎複雜的心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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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乾清宮,西暖閣。

  暮色透過雕花窗欞,在冰冷空曠的地面上投下最後一片黯淡的光斑。殿內沒點多少燈燭,晦暗不明。炭盆里的火早已熄滅,只剩一點餘燼的暗紅。

  崇禎獨自坐在臨窗的炕桌旁。面前放著一碗涼透的稀粥,浮著一層脂膜。他穿著常服,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綰著,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起皮。

  他怔怔地望著窗外,望著那片被紫禁城高牆切割出的、越來越暗的天空。眼神空洞,仿佛靈魂早已飄離軀殼。

  沙河方向的喧囂午後便已停歇。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——全殲?潰敗?還是同歸於盡?

  每一種可能,都讓他心如油煎。他派王承恩去宮門打探,卻被朱慈烺留下的重甲兵阻攔,嚴禁出入,也拒絕傳遞任何消息。

  他像被囚禁在華麗牢籠里的瞎子、聾子,等待著命運,或是他那個陌生兒子的最終判決。

  「皇爺,您好歹用一點……」王承恩佝僂著身子,站在不遠處,聲音哽咽。自從被軟禁,這位老太監仿佛一夜之間又老了十歲。

  崇禎恍若未聞。

  就在這時——

  隱隱約約的,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喧囂,從遙遠的宮牆外傳來。起初微弱,漸漸變得清晰。那是成千上萬人匯聚而成的、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與歡呼!

  中間夾雜著破碎卻極具穿透力的嘶吼……

  崇禎的身體微微一震,空洞的眼神里閃過一絲茫然。他側耳傾聽。

  喧囂和嘶吼如同漲潮的海水,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!最終,匯聚成他能勉強分辨的詞語,如同重錘,一下下敲打在他麻木的心上:

  「……大捷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太子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李自成敗了……」

  「……萬歲……千歲……」

  崇禎握著粥碗邊緣的手指,猛地收緊!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傳來尖銳的刺痛。

  「外……外面……」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,看向王承恩。

  王承恩也聽到了。老臉上先是驚疑,隨即,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激動,如同火山般在他眼中爆發!他撲到窗邊,竭力向外張望,雖然什麼都看不到,但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此真實!

  「皇爺!皇爺!您聽見了嗎?!」王承恩猛地轉身,聲音變調,帶著哭腔,連滾爬地撲到崇禎腳邊,抓住他的袍角,「贏了!是捷報!太子贏了!李自成敗了!京城都在歡呼啊!皇爺!大明有救了!有救了啊!!」

  「贏了……慈烺……贏了?」

  崇禎喃喃重複,蒼白的臉上迅速湧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紅。他猛地站起身,動作太快,帶翻了炕桌!

  「哐當——!!!」

  粥碗、筷子、碟子稀里嘩啦摔了一地,瓷片四濺,冰涼的粥水潑灑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。

  崇禎恍若未覺。他胸膛劇烈起伏,眼中爆發出近乎癲狂的光芒!那是絕境逢生,是置之死地而後生,是所有希望破滅後突然砸下的、巨大到無法承受的狂喜!

  「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!!」

  他仰天大笑起來!笑聲嘶啞乾澀,卻充滿極致的情感釋放。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眼淚飆出,笑得彎下腰,幾乎喘不過氣!

  「天不亡朕!天不亡大明!列祖列宗保佑!!」他一邊笑,一邊嘶聲吶喊,聲音混雜在宮外的震天歡呼中,怪異而激動。

  他猛地抓住王承恩的肩膀,用力搖晃,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老太監搖散架:「你聽見了嗎?!王承恩!朕的兒子贏了!六千破百萬!古之衛霍也不過如此!哈哈哈哈!李自成!你這個逆賊!也有今天!!」

  他鬆開王承恩,踉蹌地在暖閣里走動,揮舞著手臂,仿佛要擁抱這突如其來的勝利。他踢開地上的碎瓷,踩在冰涼的粥水上,渾然不覺。

  「贏了……真的贏了……朕就知道慈烺能行!他是朕的兒子!是真龍天子!!」他語無倫次,臉上是父親的驕傲,也是帝王的如釋重負。

  王承恩哭著笑著,跪在地上連連磕頭:「天佑大明!太子殿下神武!此乃不世之功!不世之功啊!!」

  崇禎大笑著走到牆邊,抽出掛著的天子劍。雪亮的劍身在昏暗中閃過寒光。他對著虛空劈砍,仿佛在斬殺無形的闖賊,口中嗬嗬有聲。


  狂喜如同最烈的酒,沖刷著他被絕望浸泡太久的身心。

  然而,這烈酒來得快,去得更快。

  宮外「太子千歲」的歡呼聲,一浪高過一浪,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針,刺破了他狂喜的泡沫。

  他的動作,慢慢停了下來。

  臉上的潮紅迅速褪去,比湧上來時更快。狂笑僵在臉上,然後一點點消失。

  他握著劍,站在那裡,微微喘息。眼神中的癲狂與喜悅,如同退潮的海水,迅速消散,露出下面冰冷堅硬的礁石。

  「六千……破百萬……」他低聲重複著這個刺眼的數字。

  他緩緩轉過頭,看向南方。仿佛能看見那個十六歲的少年,站在鋼鐵陣列前,一聲令下,碾碎百萬敵軍。

  「朕調集天下兵馬,耗盡國庫,屢次下罪己詔……卻一敗再敗,丟城失地,流賊愈熾,建虜猖狂……」他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嘆息,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冰冷。

  「他只用五天。五天。抄了點銀子,抓了點家丁,變出幾千副不知從哪裡來的鐵甲。」

  「然後,就用這六千人,做到了朕十七年,舉國之力都做不到的事情。」

  他低頭,看著手中的天子劍。劍身上,倒映出他蒼白憔悴、寫滿複雜情緒的臉。

  那勝利……太輝煌了。輝煌到刺眼。

  刺眼到,讓他這個皇帝,這個父親,感到了無地自容的羞愧。還有一絲連自己都羞於承認的,冰冷的嫉妒,以及更深沉的恐懼。

  「皇爺?」王承恩察覺到他情緒的劇變。那狂喜後的死寂,比之前的絕望更讓人不安。他小心翼翼地上前,「皇爺,是否立刻擬旨,昭告天下,為太子慶功,並……」

  「擬旨?」崇禎猛地打斷他,聲音乾澀得像沙礫摩擦。

  他緩緩轉過身,臉上所有表情都已消失,只剩近乎麻木的平靜。平靜之下,是洶湧的暗流。他慢慢走回被帶倒的炕桌旁,無視滿地狼藉,緩緩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
  「王承恩,」他抬起頭,看著老太監,嘴角勾起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聲音輕飄飄的,卻字字如冰錐:

  「你覺得……」

  「這聖旨,是朕想擬,就能擬的嗎?」

  「這玉璽,」他抬起手,指了指御案上那個冷落多日的錦盒,「是朕想用,就能用的嗎?」

  他的目光飄向暖閣門外。兩名全身覆甲、如同鐵塔般沉默矗立的玄甲士兵,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雕塑,卻清晰昭示著,誰才是這座宮殿,乃至這座京城,此刻真正的主人。

  「你看,」崇禎的笑容擴大,愈發悽然,「連這乾清宮……朕想出,都出不去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身體微微後仰,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仰起頭,望著殿頂模糊的藻井彩繪,輕聲說,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:

  「這江山,是他打下來的了。」

  「用他的鐵甲,他的銀子,他的……法子。」

  「朕這個皇帝……」他閉上眼睛,一滴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,沒入斑白的鬢髮,「做到頭了。」

  王承恩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巨大的悲涼和恐懼瞬間攫住了他。他明白了,皇爺不是在為勝利高興,他是在為自己,為這朱明天下,唱最後的輓歌。

  宮外,「太子千歲」的歡呼聲依舊震天動地,如同為這曲輓歌,配上最諷刺、也最宏大的背景音樂。

  崇禎靠在牆上,閉著眼,一動不動。仿佛已經睡著,又或者……已經死去。

  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,和那濕了一小片的鬢角,顯示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,從未止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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