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闖軍的驚慌失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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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申時三刻,御帳外。

  儘管李自成嚴令封鎖消息、彈壓騷動,但恐慌還是像燎原野火,在龐大的順軍隊伍中不可遏制地蔓延。

  前鋒慘敗、主將重傷的消息,已不是秘密。

  隨之而來的是各種添油加醋的恐怖傳言:

  「明軍的鐵甲兵銅頭鐵臂,刀砍白印,槍扎白點!」

  「他們的馬比老虎還壯,衝起來地動山搖!」

  「劉將軍被一個照面劈成了兩半!」

  「六千人殺得我們兩萬人像割麥子!」

  流言在戰兵中傳播,在流民家屬中發酵。

  許多人開始哭泣,尤其是帶著家小的流民——他們跟著大軍是為了活命富貴,不是來送死的。

  後勤隊伍出現擁堵,一些載著「慶功酒肉」的車輛被遺棄在路邊,無人理會。

  李自成站在帳外,看著遠處煙塵瀰漫、人喊馬嘶的混亂景象,臉色鐵青。

  他起兵多年,經歷過低谷慘敗,但從未像此刻這般,感到深深的無力。

  他擁有百萬之眾,旌旗遮天蔽日。

  可這百萬大軍,此刻更像一個臃腫脆弱的巨人,被前方六千名未知的鋼鐵怪物,用一場血腥勝利,嚇得停下了腳步,內部開始滋生潰散的毒芽。

  「陛下,」

  劉宗敏按著刀柄走來,臉上怒氣未消,卻多了幾分凝重,

  「營中流言四起,軍心不穩。

  末將已加派人手彈壓,但堵不如疏。

  是不是……先把大軍後撤一段,穩住陣腳再說?」

  後撤?

  這個詞讓李自成眼角狠狠抽搐。

  距離北京只有一步之遙,卻要後撤?

  天下人會如何看他?

  軍心士氣一旦後撤,還能再鼓起來嗎?

  但他知道,劉宗敏說得有道理。

  前鋒新敗,傷亡慘重,敵軍情況不明,軍心已亂。

  強行推進,萬一那支鐵甲軍再次出擊,擊潰已成驚弓之鳥的前軍,潰兵很可能衝垮中軍,引發整個隊伍的雪崩。

  到那時,就不是後撤,而是潰敗了。

  「傳令……」

  李自成艱難地開口,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,

  「前軍變後軍,中軍、後軍依次後撤二十里!

  退回昌平以西,依託昨日舊營,重新紮營!」

  「各部將領,嚴加管束本部人馬!

  再有無令喧譁、擅自離隊、傳播謠言者,主官連坐,立斬不赦!」

  命令下達,又是一番混亂的調整移動。

  百萬大軍像一個反應遲鈍的巨人,開始笨拙地轉身向後退去。

  撤退中,不可避免發生了新的擁擠、踩踏和混亂。

  恐慌情緒,在後退的步伐中,進一步發酵。

  酉時初,撤退途中,另一處臨時設立的御帳。

  帳內燭火搖曳,映照著幾張神色嚴峻的臉。

  李自成、劉宗敏、田見秀、袁宗第、牛金星、宋獻策再次聚首。

  這一次,氣氛更加壓抑。

  敗局已定,損失慘重,現在需要的是如何應對。

  「陛下,潰兵清點仍在繼續,」

  田見秀沉聲匯報,他負責整頓撤下來的潰兵,

  「劉芳亮所部兩萬前鋒,能收攏的已不足五千,且大半帶傷,士氣全無。

  陣亡、失蹤者,估計在一萬三千到一萬五千之間。

  被俘人數……不詳,潰兵皆言,敵軍……未留俘虜。」

  「未留俘虜」四個字,讓帳內溫度又降了幾分。

  牛金星展開一張草草繪製的示意圖,上面標著沙河、昌平等地:

  「陛下,綜合各方情報,敵我態勢大致如此。

  敵軍約六千,重甲步兵三千,重甲騎兵三千,於沙河南岸紮營,背靠緩坡據險而守。

  其戰力……已無需贅言。」


  他頓了頓,指著示意圖上代表順軍的巨大箭頭:

  「我軍雖眾,然新遭挫敗,士氣受損,且對敵軍虛實戰術裝備,一無所知。

  盲目再戰,恐重蹈覆轍。」

  劉宗敏不服,梗著脖子道:

  「牛丞相何必長他人志氣!

  他再能打,不過六千!咱們有百萬大軍!

  用人堆也能堆死他!難道被六千人嚇得不敢進北京了?!」

  「劉將軍!」

  牛金星提高聲音,臉上現出激動之色,

  「非是下官怯戰!兵法雲,知己知彼,百戰不殆!

  如今我們『不知彼』!

  沙河一戰,我軍損失一萬五千精銳,敵軍損失或不過百人!

  此等交換比,聞所未聞!

  若要擊破這六千人,我軍可能需付出十倍、數十倍的代價!

  陛下,我軍核心可戰之老營,不過二十餘萬!經得起幾次這樣的消耗?!」

  這話說到了李自成的痛處。

  大順軍的骨幹,是跟著他從陝西殺出來的老兄弟。

  劉芳亮折損的一萬五,已是傷筋動骨。

  再打幾場這樣的仗,老本賠光,新附的明軍、裹挾的流民,還會聽他號令嗎?

  田見秀緩緩道:

  「劉將軍勇武,人所共知。

  然沙河地形,利於守而不利於攻。

  敵軍列陣坡頂,我軍仰攻本已吃虧。

  其甲冑之利,又能極大抵消我軍兵力優勢。

  硬沖,確非上策。」

  「那依你之見,該如何?」

  劉宗敏瞪眼。

  田見秀看向李自成:

  「陛下,或許可分兵。

  以一部兵力於沙河正面牽制,吸引其注意。

  主力則繞道南下,尋找其他渡河點,或直接攻擊北京其他城門。

  北京城牆綿長,他六千人,總不能分守每一處。」

  宋獻策卻搖了搖頭:

  「田將軍此計,看似可行,實則風險甚大。

  其一,那支鐵甲騎兵速度奇快,機動性遠超我軍。

  若其發現我軍分兵意圖,移營攔截,繞道部隊恐被半途擊破。

  其二,即便我軍一部成功繞至北京城下,城內守軍若得鐵甲兵支援,裡應外合,攻城部隊危矣。

  其三……也是最關鍵者,」

  宋獻策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憂慮:

  「這支軍隊的出現,太過詭異。其目的,恐怕不止是守住沙河。

  下官擔心……他們是在以沙河為餌,吸引我軍主力,另有所圖。」

  帳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
  每一種方案,都隱藏著巨大的風險。

  那支僅有六千人的軍隊,像一根毒刺,牢牢扎在百萬順軍前進的道路上,讓他們進退維谷。

  斥候回報與京觀震懾

  就在這時,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驚呼。

  「報——!!!」

  一名渾身塵土、臉色慘白的斥候被親兵帶入帳中。

  他單膝跪地,聲音因極度恐懼和顛簸而顫抖不止:

  「陛……陛下!沙河……沙河方向……」

  「說!」

  李自成心頭一緊。

  斥候咽了口唾沫,艱難回稟:

  「明軍……仍在南岸紮營,並未追擊我軍……」

  李自成稍微鬆了口氣,但斥候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渾身血液瞬間冰涼。

  「但……但他們在官道正中……壘了一座……京觀……」

  「京觀?」

  劉宗敏一愣。

  「是……全是用……人頭壘成……」

  斥候的聲音帶著哭腔,


  「很高……很大……估摸著……至少一萬顆……或許更多……」

  帳內死寂,落針可聞。

  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
  用陣亡敵軍的首級壘成高冢,謂之「京觀」,是古代炫耀武功、震懾敵人的殘酷手段。

  自秦漢以降已較少使用,因其過於酷烈。

  朱慈烺竟然在戰勝之後,壘起了京觀?

  還是用至少一萬顆順軍老營的人頭?

  「還有……」

  斥候用盡全身力氣,說出最後一句,

  「京觀頂上……插著一面旗……是……是劉芳亮將軍的……帥旗……」

  「轟——!!」

  劉宗敏一腳踹翻面前的矮几,目眥欲裂:

  「小畜生!安敢如此!!老子要將他碎屍萬段!!」

  田見秀、袁宗第等人也臉色鐵青,拳頭攥得咯咯作響。

  這不僅是炫耀武功,是極致的羞辱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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