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闖軍的輕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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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居庸關雄關之上,大順旗幟迎風翻卷。

  關城內外,人喊馬嘶,喧囂鼎沸。

  空氣里混著勝利的躁動、繳獲的腥氣,還有攫取京師富貴的貪婪。

  中軍大帳設在原明軍參將府,門戶大開。

  炭盆燒得正旺,驅散初春傍晚的寒意,火光把帳內諸將的臉膛映得通紅髮亮。

  李自成穿一身藍色箭衣,外罩一件明官綢面鶴氅,踞坐太師椅上,滿臉志得意滿。

  指尖把玩著繳獲的玉杯,聽帳下文武高聲議論。

  探子接連入帳,滿身塵土,氣息急促。

  消息零碎矛盾,拼湊在一起,卻讓帳內氣氛越發熱烈。

  「報闖王!皇城昨夜丑時起火,隱約有廝殺聲,持續不到一個時辰便熄了!」

  「報!京城九門緊閉,城頭旗幟雜亂,換防慌亂,騎兵出入神色驚惶!」

  一名渾身濕透、扮作逃難水夫的探子跪地顫聲:「城裡傳瘋了!太子朱慈烺昨夜帶兵入宮,軟禁聖上,如今監國掌權!」

  「陳演、張縉彥、魏藻德,一眾閣老尚書,天未亮就被抄家鎖拿,金銀一車車拉進皇宮!」

  又一名探子搶著開口:「小的親眼見,不明甲士押著披髮中衣的高官過街,補子是侍郎、尚書品級,嘴裡塞著麻核,哭嚎不得!」

  帳內安靜一瞬,所有人消化著信息。

  下一秒,哄堂大笑掀翻帳頂。

  「哈哈哈!額說什麼來著!」

  劉宗敏拍案而起,聲如洪鐘,笑得眼淚橫流。

  「崇禎老兒和酸秀才們,死到臨頭還狗咬狗!十六歲的奶娃娃太子,不過是個傀儡幌子!」

  「指望娃娃監國穩局面?痴心妄想!」

  謀士牛金星捻著稀疏鬍鬚,待喧譁稍歇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陛下,諸將,綜合消息,北京局面不過三種可能。」

  他伸出三根手指,語氣沉穩:

  「其一,崇禎知大勢已去,推太子監國,甩亡國罵名,留朱家一絲殘喘,掩耳盜鈴罷了。」

  「其二,文官集團棄暗投明,控太子、清異己,為獻城投降攢功勞,爭新朝富貴,投機伎倆而已。」

  「其三,也是最可能的——」

  他語氣加重,目光掃過全場:

  「京中握兵武將,見天兵壓境,挾持太子,清洗文官,只為搶獻城首功,換公侯爵位。」

  「牛丞相鞭辟入裡!」宋獻策立刻附和,眼中閃著熱切的光。

  「無論哪種,北京都是權力真空,文武離心,士卒無膽!天賜破京良機!」

  「陛下當速進兵,直搗黃龍,不給他們整合喘息的機會!」

  劉宗敏、田見秀、袁宗第等將紛紛攘臂高呼。

  「不能等!」

  「催前鋒疾進,嚇破明狗的膽!」

  「千年富貴伸手可得,休要耽擱!」

  李自成聽著絲絲入扣的分析,胸中豪氣翻湧。

  在他眼裡,太子監國、血洗朝堂,不過是朱明滅亡前的內鬥鬧劇。

  北京城這座金山,已經為他敞開了大門。

  他猛地起身,玉杯頓在案上,環視全場。

  「諸位愛卿所言,正合朕意!」

  「什麼太子監國,不過是網中之魚,爭搶下油鍋的次序,可笑可嘆!」

  他大步走到帳中央,意氣風發:

  「傳令前鋒劉芳亮,不必等主力集結,拋下輜重輔兵,親率精銳馬步,輕裝疾進昌平!」

  「後日至遲大後日,兵抵北京城下,看城頭插誰家旗幟!」

  「再諭全軍:破城之後,三日不封刀!」

  「朱明宗室、貪官污吏的宅邸、金銀、美眷,盡歸有功將士,憑功分配!」

  李自成眼中殺意凜然,擲下最後通牒:

  「傳檄北京:開門獻降、獻出偽太子者,免罪保官,論功行賞。」

  「冥頑不靈者,城破之日,雞犬不留!」


  帳內歡聲雷動,眾將齊呼:

  「陛下聖明!大順萬歲!」

  「一隻虎」劉芳亮接令後,不驚反喜。

  這是搶下破京首功的天賜良機。

  他當即點起兩萬老營精銳,五千騎兵,一萬五千步卒。

  拋下輜重車輛與老弱輔兵,只帶數日乾糧,即刻開拔。

  為求速度,隊列肆意拉長,側翼偵騎大量回撤,僅留少數游騎在前探路。

  兩萬大軍如脫韁之箭,沿官道狂飆突進,直撲昌平,直撲他們眼中不設防的北京。

  三月十三日,酉時末。

  最後一縷暗紅天光,沉落在紫禁城的屋脊之後。

  初春的寒夜,像潑開的濃墨,迅速染黑整座皇城。

  朱慈烺立在文華殿外漢白玉欄杆旁,指尖捏著一方素絹。

  絹上還帶著夜風的凜冽,陳鎮按劍侍立身後一步,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
  素絹上,系統哨探的炭筆蠅頭小楷潦草卻清晰:

  「三月十三日申時三刻報:闖賊前鋒劉芳亮部,約兩萬,騎五千餘,已過懷來。輕裝疾進,隊形綿延十里,首尾難顧。後衛散漫,偵騎稀落,僅前出五里。部眾驕狂,直奔昌平。按其行軍速度,十四日午後抵昌平,十五日晨至沙河。確係輕敵冒進,戰機已現。」

  朱慈烺的目光緩緩掃過字句。

  在「綿延十里」「偵騎稀落」「驕狂」「冒進」幾處,微微停頓。

  看完,他將素絹遞給陳鎮。

  陳鎮接過,目光速掃,面色古井無波,只有眼底掠過一絲利刃出鞘的冷厲。

  「果然,上鉤了。」

  朱慈烺抬眼,望向西北夜空。

  昌平、沙河的方向,一片漆黑,只有幾顆寒星疏落點綴。

  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銳的弧,在殿內燈火的映照下,鋒利刺眼。

  「驕兵,永遠死得最快、最慘。」

  「傳令全軍,今夜休整,禁喧譁。」

  「明日按時操練,查驗甲械,飽食秣糧。」

  「後日三月十五,丑時造飯,寅時校場集結,卯時初——」

  他轉身,面容隱在殿檐陰影里,只有雙眼亮得驚人,映著跳動的燭火。

  「出德勝門。」

  「目標,沙河。」

  「諾!」

  陳鎮凜然領命,轉身沒入沉沉夜色,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,很快被寂靜吞沒。

  同一時刻,居庸關中軍大帳。

  帳內燈火通明,炭火愈旺,酒肉香氣混著粗豪笑語,溢滿帳外。

  大順核心文武仍在飲宴,氣氛比午後更狂放。

  破關的狂喜,北京內亂的「捷報」,讓所有人沉醉在必勝的迷夢裡。

  李自成酒意上涌,面色微紅,酒碗頓在案上,對劉宗敏笑道:

  「讓芳亮沖快些也好。他的兩萬老營,是陝西殺出來的精銳,嚇也能破了北京的膽。」

  「說不定等我主力抵達,城門早已敞開,連勸降的功夫都省了。」

  劉宗敏酣笑震天:「陛下說得對!那娃娃太子,說不定早被綁成粽子,等著當獻門禮呢!」

  帳內鬨笑大作,牛金星、宋獻策捻須微笑,諸將高聲附和。

  無人懷疑,無人擔憂。

  觸手可及的富貴,醇酒的醉意,讓他們對即將到來的雷霆一擊,毫無察覺。

  夜色如墨,徹底覆蓋北直隸的大地。

  兩條平行的軌跡,在黑暗中無聲延伸,撞向宿命的交點。

  北京城內。

  西苑營區,新附軍的通鋪冰涼簡陋。

  士兵們輾轉難眠,一遍遍摸向懷裡的銀錠。

  冰涼堅硬的觸感,貼著皮肉,帶來從未有過的踏實與灼熱。

  黑暗裡,低語如鬼火閃爍:

  「十兩銀子,能給娘和妹子蓋兩間瓦房……」

  「殺一個賊,再得二十兩……」


  「後日出城,拼了!為銀子,拼了!」

  重甲兵營區,一片死寂的黑。

  只有極輕的金屬摩擦聲,士兵們無聲檢查甲冑搭扣,打磨矛鋒,緊好馬蹄鐵,餵戰馬精糧。

  無交談,無躁動,只有冰冷精準的殺戮準備。

  他們是淬毒的刀,只待出鞘。

  居庸關至昌平的官道上。

  一條蜿蜒扭曲的火龍,在黑夜裡艱難蠕動。

  劉芳亮的前鋒部隊,高舉松明火把,連夜強行軍。

  軍官的呵斥、士兵的喘息、沉重的腳步,混在夜風裡。

  隊伍越拉越長,先鋒騎兵突前數里,後隊步兵步履蹣跚。

  僅存的偵騎呵欠連天,例行晃悠。

  所有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快到北京,搶錢、搶糧、搶女人。

  前方是坦途,是金山,明軍不過是土雞瓦狗。

  無形的戰略輿圖上,畫面徹底凝固。

  粗大散漫的赤紅箭頭,從居庸關狂飆突進,首尾脫節,直刺昌平。

  北京城的方向,一支凝縮如針的玄黑箭頭,悄然蓄力。

  潛伏在沙河緩坡之後,毒牙淬亮,精準對準赤紅箭頭的側翼死穴。

  一支被驕狂、貪慾、誤判蒙蔽雙眼。

  一支被恐懼、白銀、超時代武力武裝到牙齒。

  彼此對對方的實力與意圖,一無所知。

  崇禎十七年,三月十三的春夜。

  兩支大軍相向而行,無可阻擋地奔赴同一片戰場——沙河。

  碰撞,進入最後的倒計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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