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入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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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沉重的朱紅府門發出令人牙酸的「吱呀」聲,緩緩推開。晨光瞬間湧進門縫,映出門外一片令人窒息的玄黑,那股肅殺之氣,撲面而來。

  以英國公張世澤為首,十三位京城頂級世襲勛貴魚貫而出。他們身上是最隆重的朝服:緋紅、深藍的蟒袍、麒麟服、鬥牛服,金線繡的飛禽走獸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腰間玉帶溫潤,頭上樑冠巍峨——這身服飾,是他們武勛世家的榮耀,也是此刻他們唯一能撐住體面的依仗。

  可穿著這身榮耀服飾的人,卻個個面色慘白,眼神空洞或驚惶,腳步虛浮沉重。那華麗的袍服,此刻像沉重的枷鎖,壓得他們喘不過氣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走向那座被「傀儡太子」和幕後黑手掌控的皇宮。

  府門外的景象,比他們想像的更令人窒息。

  原本寬闊的街道,已被一片沉默的玄黑色徹底填滿。一千重甲步兵列成四個森嚴的方陣,將英國公府前後左右圍得水泄不通。他們全身覆著冰冷的玄鐵板甲,面甲只留一道幽深的甲只留一道幽深的眼縫,像無數雙冰冷的眼睛,死死盯著走出府門的勛貴們。

  手中的長矛平舉,密密麻麻組成一片鋼鐵叢林,矛尖在陽光下閃爍著刺骨的寒芒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弓弩手居於陣後,弩箭上弦,冷漠地指向各個方向。

  勛貴們一走出府門,便被這冰冷的鋼鐵氣息和無數面具後的目光鎖定,呼吸猛地一滯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發軟。平日裡前呼後擁、高高在上的世襲勛貴,此刻在這支沉默的鐵甲軍面前,渺小得如同螻蟻。

  方陣之前,甲二按劍而立,肩甲上的獸頭紋飾在陽光下猙獰可怖。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像檢視待宰的牲畜,沒有半分寒暄,只有冰冷的一句:「人齊了?」

  張世澤強壓下喉頭的苦澀,上前半步,微微拱手——這是他能維持的最後體面,聲音乾澀卻儘量沉穩:

  「有勞將軍。英國公張世澤,並成國公朱純臣、定國公徐允禎、襄城伯李國楨……共計十三人,奉監國太子令,入宮覲見。」

  他刻意加重了「奉監國太子令」六個字,不是認慫,而是想借著太子的名頭,保住最後一絲武勛的尊嚴。

  甲二微微頷首,側身讓出道路。他身後,嚴密的步兵方陣如同擁有生命,從前排開始,向兩側緩緩分開,讓出一條僅容數人並肩通過的筆直通道,直通長街盡頭。

  通道兩側,是林立的矛戟,是沉默的鐵甲士兵,是冰冷如刀的目光。每走一步,都感覺被無數道寒意鎖定,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。

  「請。」甲二隻說一個字,聲音里無半分溫度,像一塊冰冷的石頭。

  張世澤深吸一口氣,率先邁步,踏入這條被鋼鐵和死亡氣息包裹的通道。朱純臣、徐允禎等人不敢遲疑,連忙跟上,鐵靴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空洞的迴響,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。

  他們沉默地走著,走過熟悉的街道。往日裡車馬盈門、僕從如雲的景象恍如隔世,此刻街面空蕩,百姓門戶緊閉,只有鐵甲兵的沉默肅立,連一聲狗吠都聽不到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,還有一股焦糊氣,不知從何處飄來,透著說不出的詭異。

  越靠近皇城,所見景象越發令人心驚。

  承天門外,原本的錦衣衛儀仗消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沉默的鐵甲兵,層層疊疊,守得水泄不通。宮門洞開,門檻上的暗紅色血跡還未乾,在晨光里透著刺目的紅。漢白玉的欄杆上,有清晰的刀斧劈砍痕跡,地上散落著斷裂的箭杆、破損的盾牌碎片,還有一頂被踩扁的侍衛氈帽。

  皇宮,這座他們平日需要小心翼翼、遵循無數禮儀才能踏入的帝國中樞,此刻像一座剛經歷過慘烈廝殺的堡壘。肅殺、冰冷、瀰漫著鐵鏽與血腥,再無半分往日的皇家威嚴與繁文縟節,只剩下最原始的暴力征服痕跡。

  勛貴們的心,隨著每一步深入宮城,不斷下沉,沉入冰窖。他們更加篤定,幕後一定有個狠辣的黑手,把皇宮攪得天翻地覆,如今正躲在太子身後,等著對他們磨刀霍霍。

  他們被引著,走過空曠得可怕的廣場,穿過一道道由鐵甲士兵把守的宮門。沒有宦官引路,沒有宮女穿梭,甚至連一隻鳥雀都看不見。只有腳步聲、甲葉摩擦的輕響,以及自己越來越響、越來越慌的心跳。

  最終,他們被帶到文華殿前。

  殿宇巍峨,沐浴在晨光中,琉璃瓦閃爍著冷硬的光,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。殿門緊閉,門前肅立著八名格外高大的重甲武士,如同門神一般,手中長戟交叉,死死封住去路,身上的甲冑在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。

  甲二上前,與其中一人低語一句。那名武士轉身,推開沉重的殿門,邁步入內通報。


  勛貴們在殿外等候,陽光有些刺眼,他們眯著眼,不安地交換著眼神,卻無人敢說話。朱純臣的腿在微微發抖,手死死攥著玉帶;徐允禎拄著拐杖的手背青筋暴露,指節發白;李國楨臉色白得像紙,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,砸在青石板上。

  張世澤努力挺直脊背,目光死死盯著那扇即將打開的殿門,腦海里反覆猜測:門後,會是曹化淳那閹狗得意的臉?還是唐通之流驕橫的眼神?抑或是,那個被挾持的太子,面無血色地坐在主位上,像個提線木偶?

  他們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,準備面對幕後黑手的刁難,準備面對傀儡太子的沉默,準備用武勛世家的籌碼去周旋,去保命。

  唯獨沒有準備,去面對那個他們從未放在眼裡的、真正的掌權者。

  沉重的殿門,再次被緩緩推開。

  一名年輕將領(陳鎮)按劍走出。他同樣全身覆甲,但甲冑形制更為精良,肩甲雕著猙獰的獸頭,面甲掀起,露出一張年輕卻冷峻如石刻的臉。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如同寒冰刮過肌膚,沒有半分溫度,聲音帶著金屬般的質感,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

  「監國太子殿下有令,宣英國公張世澤,成國公朱純臣,定國公徐允禎,襄城伯李國楨……等勛臣,覲見。」

  終於要面對了。

  張世澤深吸一口氣,整了整本就一絲不苟的衣冠。其他人也慌忙低頭檢查袍服、玉帶、梁冠,仿佛這身行頭是最後的鎧甲。他們調整著呼吸,試圖在臉上堆砌出符合臣子身份的恭謹,準備面對那個傀儡太子,以及他身後的幕後黑手。

  是跪拜?是拱手?該如何稱呼太子?該如何與幕後黑手周旋?

  無數念頭在腦中翻滾,卻又一片混亂。

  在陳鎮側身示意下,張世澤率先邁步,踏上漢白玉台階,走入文華殿。朱純臣、徐允禎等人緊隨其後,步履沉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
  殿內光線比外面稍暗。清晨的陽光從高大的雕花窗欞斜射而入,形成一道道光柱,塵埃在光柱里緩緩飛舞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、尚未散盡的檀香,以及一股更濃郁的、屬於金屬和皮革的冷硬氣息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。

  他們的眼睛一時不太適應殿內的光線,模糊看到御階之上,那張原本屬於太子講師的主位,此刻端坐著一個身影。

  身影穿著暗紅色的織金蟒袍,身形挺拔,坐姿端正,晨光勾勒出他年輕的輪廓。

  果然是傀儡。

  張世澤心裡瞬間篤定,下意識地便要撩袍,準備帶領眾人跪下行禮——無論上面坐的是真正的掌權者,還是被挾持的傀儡,此刻能調動鐵甲兵的人,就是他們必須低頭的「主」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那道年輕的身影,緩緩開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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