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勛貴的驚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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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辰時三刻,英國公府,花廳。

  天光依舊昏蒙,晨霧透過雕花窗欞,在紅木桌案上投下斑駁的冷影。上好的獅峰龍井早已涼透,茶湯凝著一層薄翳,無人問津。京城頂級的世襲勛貴齊聚於此——英國公張世澤、成國公朱純臣、定國公徐允禎、襄城伯李國楨,還有幾位侯爺、伯爺,個個面色灰敗,眼窩深陷,眼底布滿血絲,一夜未眠。

  丑時宮裡的動靜,他們都聽得一清二楚:撞門聲、零星喊殺聲、整齊的鐵靴聲,然後是詭異的死寂。沒人敢貿然行動,只能派家丁遠遠打探,可帶回的信息,只有破碎的片段,像一塊塊冰冷的碎片,拼出無盡的恐懼。

  廳內是冰窖般的死寂,只有李國楨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,節奏慌亂,敲得人心煩意亂。他是提督京營的襄城伯,可此刻,他連京營在哪、能不能調動,都心裡沒底——京營糜爛已久,吃空餉、老弱充數,真正能打的,寥寥無幾,哪敢去碰那支神秘的鐵甲兵。

  「魏藻德府,丑時末被圍,一聲撞門,片刻就靜了。」張世澤率先開口,聲音嘶啞,像磨砂紙擦過木頭,他坐在主位,脊背挺得筆直,眼底卻藏著難掩的疲憊,「我的人躲在巷口屋檐下,只看見玄甲兵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府門洞開,裡面連一聲哭喊都沒有。想靠近點,長矛直接指過來,再動就戳了。」

  「張縉彥那邊也一樣!」朱純臣裹緊身上的錦袍,仿佛晨霧中的寒氣滲進了花廳,他身體微微發抖,「好像有弩箭聲,也就兩息功夫,就沒聲了。我家護院想繞去側巷,剛拐過彎,就看見兩隊鐵甲兵巡邏,二話不說就舉矛,嚇得連滾帶爬跑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京營,不是錦衣衛,更不是五城兵馬司。」徐允禎捻著一枚翡翠扳指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,老臉緊繃,皺紋里刻滿驚疑,「我連夜讓人去各營打探,所有咱們知道的兵馬,昨夜全按兵不動,沒有一絲調令!這鐵甲兵……到底是哪來的?地里冒出來的?」

  他的話,像一塊巨石砸在每個人心上。最恐怖的從不是未知的敵人,而是這敵人憑空出現,橫掃文官府邸,卻沒人知道他們的來路,更沒人知道他們聽命於誰。

  李國楨嘴唇哆嗦,聲音發顫,帶著最後一絲僥倖:「宮裡……宮裡到底是誰贏了?曹化淳?王之心?還是……皇爺終於下了狠心,動了雷霆手段?」

  他寧願相信是崇禎,至少,他們這些世襲勛貴,還有幾分周旋的餘地。

  「若是皇爺,何必如此詭秘?」張世澤緩緩搖頭,望向皇宮的方向,窗戶外,晨霧依舊濃重,那片宮城隱在霧中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「昨夜宮裡的動靜,是廝殺!是有人贏了,而且贏得極快,極徹底——快到我們連打探的時間都沒有,徹底到連一絲風聲都漏不出來。皇爺要清吏治,何須藏著掖著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個不願相信的念頭浮上心頭,聲音更低:「會不會是關外的邊將?吳三桂?或者唐通?偷偷帶勤王兵入京了?」

  「不可能!」朱純臣立刻反駁,卻底氣不足,「吳三桂被後金拖在寧遠,根本抽不開身!唐通那點兵,裝備差得遠,哪來的這般鐵甲?這甲冑、這刀弩,不是尋常邊軍能置辦的!」

  是啊,不可能。那到底是誰?

  廳內再次陷入死寂,每個人的心頭都盤旋著無數猜測,卻沒有一個能讓人安心。他們像一群被困在黑暗中的囚徒,只能通過牆壁另一側的零星聲響、模糊畫面,猜測外面的恐怖,未知的恐懼,像藤蔓般緊緊纏住心臟,越收越緊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府外傳來慌亂的奔跑聲,一個派去打探陳演府邸的家將連滾爬進來,帽子丟了,頭髮散亂,臉上毫無人色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整話:「公爺!各位爺!陳……陳閣老府,被抄了!」

  「說清楚!」張世澤霍然起身,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這個家將,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  「小人躲在對街巷口的樹後!」家將語無倫次,眼神里滿是恐懼,「鐵甲兵破門進去,沒多久就抬出幾十口箱子!白花花的全是銀錠!陳閣老被兩個兵架著拖出來,官袍都沒穿,鞋掉了一隻,嘴裡喊著什麼,隔得遠聽不清,看口型……像是在喊『我全捐!饒命!』……」

  「我全捐!饒命!」

  五個字,像五根冰錐,狠狠刺穿了所有勛貴的心臟。

  陳演,前首輔,東林魁首,平日裡口口聲聲「兩袖清風」「忠君體國」,在朝堂上高高在上,門生故吏遍天下,竟藏著如此巨富?竟這般不堪,頃刻間跪地求饒?

  那他們呢?

  他們這些世襲勛貴,歷朝歷代積累的龐大家業,府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、田產地契,比陳演只多不少。陳演尚且如此,他們又能逃到哪裡去?


  砰!

  徐允禎手中的翡翠扳指掉在青石板上,摔得粉碎,碧綠的碎片散了一地,他卻恍若未覺,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些碎片,喃喃道:「陳演都倒了……他是文官之首啊……連他都保不住自己……」

  這不是針對某個人、某個派系的清洗,這是對整個舊有權力和財富結構的無差別打擊!文官首腦尚且如此,他們這些手握虛名、家底豐厚的勛貴,豈會是漏網之魚?

  「報——!」

  更悽厲的嘶喊從門外傳來,另一個探子幾乎是爬著進來,渾身發抖,聲音帶著哭腔:「居庸關軍報!闖賊前鋒已到居庸關!最遲三月十五日午後,必到城下!」

  雙重噩耗,如兩記重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。

  內有鐵甲凶兵,抄家奪產,手段不明,意圖叵測,刀已架在脖子上;外有百萬流寇,兵鋒直指,破城在即,玉石俱焚,後路已被斬斷。

  這是真正的絕境!

  「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」李國楨一屁股癱坐在地,再也顧不得世襲勛貴的體面,眼淚鼻涕一起湧出,捂著臉嚎啕大哭,「內憂外患,這是死路啊!祖宗掙下的基業,百年富貴,就要毀在我手裡了!我不想死!」

  他是提督京營,可京營爛得不堪一擊,面對鐵甲兵,面對闖賊,他連一絲反抗的底氣都沒有。

  朱純臣猛地抓住張世澤的胳膊,指甲幾乎掐進肉里,眼神里滿是驚悸和慌亂,聲音抖得不成調:「英國公!不能再等了!快想辦法!那鐵甲兵的主子到底要什麼?要錢?要命?我們該怎麼辦?!」

  怎麼辦?

  集結家丁,拼死一搏?可看看魏藻德、張縉彥、陳演的下場,那些護院、好手,在鐵甲兵面前如同螻蟻,拼殺不過是螳臂當車,白白送命,還會連累全族。

  緊閉府門,祈求僥倖?可陳演這樣的文官首腦都未能倖免,他們這些勛貴,家底更厚,豈會被放過?那扇厚厚的府門,在鐵甲兵的撞門錘下,不堪一擊。

  主動獻產,跪地求饒?可陳演都喊出了「我全捐」,依舊被拖走,那點渺茫的希望,又在哪裡?

  「慌什麼!」張世澤厲聲喝止,猛地抽回胳膊,他的聲音依舊嘶啞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,「現在慌有什麼用?」

  可他微微顫抖的手指,還是暴露了心底的驚濤駭浪。他何嘗不慌?只是英國公府是京城勛貴之首,他不能亂,一旦他亂了,所有人就真的沒了主心骨。

  「集結家丁?」徐允禎慘笑一聲,笑聲比哭還難聽,「我府中百餘家丁,半數是老弱,能打的也就幾十人,衝出去就是送死!張家、朱家的家丁再多,分散在各府,臨時集結都來不及,更別說統一指揮,攻打那些鐵甲兵了!」

  這話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。勛貴們的家丁護院,不過是看家護院、欺壓百姓的貨色,既無統一的指揮體系,也無正規的軍事訓練,面對全身板甲、訓練有素、意志絕對的鐵甲兵,根本不堪一擊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就坐著等死?」一名侯爺嘶吼出聲,眼中布滿血絲,往日的體面蕩然無存,「闖賊要打進來,鐵甲兵要清我們,我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,任人宰割!」

  爭吵聲、哭喊聲、嘶吼聲混在一起,花廳內亂作一團。這些平日裡高高在上、呼風喚雨的國公侯爺,在極致的恐懼面前,徹底亂了方寸,像無頭蒼蠅般四處碰壁,卻找不到一絲生路。

  他們不是沒想過救駕,不是沒想過反抗,可客觀上,無兵可調、無策可施,主觀上,沒人願意拿全族的性命、百年的基業,去賭一個氣數已盡的王朝,去賭一個未知的結局。崇禎刻薄寡恩,十七年換了五十個內閣大臣,誅殺督撫無數,就算救了他,日後也難逃猜忌,倒不如靜觀其變,等看清形勢,再做打算——這是亂世之中,最利己的選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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