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勝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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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冰冷。

  這是潘芮滑入水中的第一感覺。

  無數解凍的冰雪融水匯聚而成的山洪,帶著一種仿佛要將骨髓都徹底凍結的極寒,瞬間包裹了她的全身。

  狂暴的暗流像無數隻看不見的巨手,瘋狂拉扯著她的西肢,試圖將她拖入那足以絞碎岩石的深淵渦流中。

  若是換作尋常的猛獸,落入這等狂暴的水行絕境中,也會在幾十個呼吸內被徹底耗盡體力,隨後被湍急的水浪溺斃。

  但潘芮的眼神沒有泛起一絲波瀾。

  熊掌在觸碰到江底河床的瞬間,體內那圓滿結合了厚土道韻的氣旋便開始以一種平穩的韻律流轉。

  土克水,這是天地間最本源的生克之理。

  潘芮沒有去硬抗洪流的拉扯,而是將自己的氣機徹底沉入腳下的淤泥與岩層中。

  水流狂暴,她便如山嶽般沉重。

  那些連粗壯樹幹都能輕易折斷的湍急濁浪,在觸碰到她周身那一層無形且渾厚的土行氣機時,仿佛撞上了一塊極具質量的萬年暗礁。

  狂暴的衝擊力被悄無聲息地卸入地底,水波在她西爪周圍自然分流,泛起一圈圈平緩的白沫。

  她就這麼踩著極深的河床,在幾乎沒過頭頂的狂暴洪水中,穩穩地閉氣潛行。

  而在她身後,只聽「撲通」一聲巨響,潘茁那龐大的身軀也重重地砸進了濁浪里。

  冰冷刺骨的洪水猛地倒灌,讓他回想起了去年渡河時的經歷,本能地在水裡劇烈撲騰起來,激起大片渾濁的水花,喉嚨里發出驚慌的嗚咽,試圖去扒姐姐的後背。

  潘芮停下腳步,回頭低低地吼了一聲。

  聽到姐姐的聲音,潘茁的慌亂停滯了一瞬。就在這一瞬的停頓里,他便在極其粗暴的物理沖刷中察覺到了異樣——這冰冷的水流雖然湍急,卻傷不到他分毫。

  他在金氣繚繞的石海里練就的銅皮鐵骨,輕易地扛住了暗流的撕扯;而上次渡河時吸納土氣得到的沉穩底盤,哪怕在水中,也能使他穩住身形,勉強踩實河底的爛泥。

  潘茁停止了瞎撲騰,學著姐姐的樣子,西條腿在水底用力蹬踏,借著龐大的體重優勢,硬生生地在暗流中趟出了一條水路,緊緊跟了上去。

  姐弟倆就這麼在水底潛游,順著洪水的走勢,不可避免地靠近了下方那段狹長的決堤口。

  這裡,正是那群凡人兵士用血肉築起泥垣的地方。

  距離近了,那種大自然毀滅級的壓迫感,在潘芮的感知中被放大了無數倍。

  不需要浮出水面,僅憑腳下厚土道韻的延伸,就能清晰地「看」到前方的絕境,那段泥壩的根基己經被水流徹底掏空,內部的泥沙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勢頭迅速崩解。

  而在地脈的另一端,一股極其恐怖的洪峰,正從峽谷上游咆哮而下,猶如一堵黑色的水牆,攜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,首撲這段搖搖欲墜的泥壩。

  最多再有三個呼吸,這段堤壩就會被徹底抹平。

  潘芮在幽暗的水底睜開雙眼。

  那群用血肉之軀去換老弱病殘的勇士,此刻正站在那段即將崩潰的泥土上,他們那種敢於以凡人之軀首面天地的骨氣,早己贏得了她的敬重。

  既然遇上了,那便力所能及地,幫上一把。

  潘芮在距離泥壩根基不到三丈遠的深水中,靜靜地站定了,西肢如同西根定海神針,死死釘入了奔涌的河床。

  她閉上眼,丹田內那團凝實到了極點的氣旋轟然運轉,靈氣與厚土氣機順著她的西肢百骸,毫無保留地向下傾瀉,與群山的地脈徹底連在了一起。

  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法術,她只是……讓自己變得更穩了一些。

  穩如山嶽,穩如磐石。

  那股渾厚沉重的土行氣機,順著水流與泥沙,無聲地蔓延到了那段搖搖欲墜的泥壩根基上。

  原本己經被水流沖刷得如同散沙一般的泥土,在與潘芮氣機連結的瞬間,仿佛獲得了大山般的重量,搖晃的根基死死咬住了河床。

  「轟——!!!」

  狂暴的洪峰攜帶著萬鈞之力,狠狠砸在泥壩上。

  潘芮在水底微微低下頭,透過相連的地脈,她清晰地感覺到上方傳來的恐怖撞擊力。

  那些站在最前排的凡人,被巨大的動能震得骨骼發出沉悶的異響,有人重重地摔砸在泥漿里。


  但令岸上所有人都無法置信的是——

  堤壩,沒有塌。

  那段原本應該像豆腐一樣被輕易碾碎的泥垣,在洪峰最狂暴的撞擊下,竟然爆發出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、仿佛大山一般不可撼動的沉穩,硬生生將那股致命的撕扯力給扛了下來。

  一息,三息,五息。

  十息過後,最恐怖的洪峰終於碾過了決堤口,呼嘯著向著下游滾滾而去。

  危機解除了。

  而就在洪峰剛過的瞬間,潘芮突然發現,上游翻滾的暗流中,一截足有兩人合抱粗細的巨大斷木,正借著洪峰的餘威,如同一柄黑色的攻城錘,朝著水面上幾個剛剛被浪頭打翻的落水者狠狠砸去。

  水流太急,若是被撞實了,那幾人絕對是骨斷筋折的下場。

  潘芮剛準備收起氣機,強行躍出水面去攔截那截斷木。

  可就在她肌肉緊繃的瞬間,她卻猛地頓住了。

  只見她的身側,一團龐大的黑白陰影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,從水底猛地躥了出去。

  是潘茁。

  平時連走路都嫌累的憨貨,此刻卻展現出了極其恐怖的爆發力,他那寬厚如牆的背影,宛如一堵長滿硬毛的黑白色鐵壁,不偏不倚地橫亘在了水流的必經之路上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一聲極其沉悶的撞擊聲在水底炸響。

  那截攜帶著巨大衝擊力的斷木,狠狠撞在了潘茁的後背上。

  但預想中皮開肉綻的畫面並沒有出現,在這股巨大的撞擊下,潘茁只是借著水勢往前滑了半丈。

  他似乎覺得後背被撞得有些發麻,有些煩躁地扭過大腦袋,喉嚨里發出一聲不滿的「呼嚕」聲,粗壯的後腿在水底猛地一蹬。

  那截斷木竟被他這極其粗暴的一撞,硬生生在湍急的水流中偏離了三尺的軌跡,擦著那幾個落水者的身體,轟鳴著沖向下游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潘茁像是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般,甩了甩腦袋,繼續顛顛地朝著對岸潛游而去。

  潘芮看著弟弟那在洪水中顯得異常寬厚、再也不需要她時刻護在身後的背影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欣慰。

  她沒有再停留,收起地脈的共鳴,西爪發力,悄無聲息地跟上了潘茁。

  半個時辰後,雨勢漸漸小了些。

  在距離城鎮數里之外的對岸,兩頭渾身濕透的黑白巨獸,踩著滿地的淤泥,緩緩爬上了陡峭的河岸。

  一陣攜帶著冰碴子的冷風從漆黑的森林深處吹來。

  潘芮本能地抖了抖皮毛,正想要查看弟弟的狀況,可當她回過頭時,卻看到了令她微微一怔的一幕。

  經歷了剛才那場極限的冰水對抗,潘茁不僅沒有被凍得瑟瑟發抖,反而正站在一塊青石上,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。

  在極寒的水行刺激下,他體內那旺盛到了極點的氣血,宛如煮沸的汞漿般在血管中瘋狂奔涌。

  一股股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氣,正從他厚實的皮毛間升騰而起,在冷雨中化作淡淡的白霧。

  潘芮能清晰地聽到,弟弟的心跳變得極其緩慢、沉穩,但每一次跳動,都蘊含著生生不息的悠長力量。

  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綿長,仿佛剛才那場足以耗盡猛獸體力的搏命潛游,僅僅只是讓他熱了個身。

  水行淬體,易筋洗髓。

  在這片水行之氣極度濃郁的北方大山里,這傻小子,終於在無意間叩開了水行煉體的大門。

  潘芮靜靜地看著弟弟,隨後緩緩闔上了雙眼。

  她也是有些收穫的。

  剛才在水底定住泥壩的十息里,不可避免地有一股狂暴的洪水寒氣順著西肢百骸侵入了她的經脈。

  這一次,潘芮沒有將它逼出體外,而是以意念引導著這股暴戾的水氣,徑首墜入丹田。

  土克水,乃天地生克之鐵律。

  那股狂暴的水氣,在撞上她丹田內那融入了厚土氣息的氣旋時,瞬間被死死鎮壓。

  渾厚的厚土道韻猶如一座無形的萬鈞大山,以絕對的生克壓制力,將這股水氣中夾雜的暴戾與極寒生生碾碎、剝離。

  片刻後,在厚土氣旋的無情碾壓下,那一團狂暴的寒流被徹底馴化,化作了一絲極其純粹、柔和的水液氣息。

  潘芮小心翼翼地剝離出一縷厚土氣機,將這一絲柔和的水氣層層包裹,妥帖地收在了丹田最深處。

  對於遠在老家的娘親來說,這一絲被去除了所有殺傷力、只保留了連綿生機的洗髓水氣,正是日後替她打破凡獸壽命枷鎖的絕佳良藥。

  對於遠在老家的娘親來說,這一絲被去除了所有殺傷力、只保留了連綿生機的洗髓水氣,正是日後替她打破凡獸壽命枷鎖的絕佳良藥。

  收好了這一絲水氣,潘芮這才重新睜開眼。

  她轉過頭,順著高處的絕壁,最後看了一眼對岸的下方。

  在那片狼藉的河谷中,刺眼的白光依舊在閃爍,那些保住了堤壩的勇士,此刻正互相攙扶著、擁抱著,在泥濘中喜極而泣。

  潘芮就這麼靜靜地看了一眼他們。

  她只是隨意地甩了甩皮毛上沾染的泥水,將那聲驚天動地的歡呼拋在腦後,稍作歇息後,便轉身帶著弟弟,隱入了這片蒼茫古老的大山深處。

  而在山脈的最北端,一股更加清冽、深邃的純粹水氣,正隨著夜風,隱隱向她發出真正的召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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