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殊歸同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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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晨的涼意裹著竹葉上的露水,滲進皮毛里。

  潘芮先醒,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潘茁抬在懷裡的左爪,那道被石芽劃開的血口子,已經變成了一層黑沉沉的硬痂,痂邊緣的皮肉緊實,沒有紅腫,也沒有半分滲液。

  她收回爪子,剛要挪開身子,懷裡的糰子就動了動。

  潘茁迷迷糊糊睜開眼,直接就往姐姐臉上蹭,蹭得潘芮鼻頭髮癢。

  蹭夠了,他才打著哈欠爬起來,四隻爪子在地上踩了踩,一眼就盯上了腳邊那塊曬得干硬的尖銳斷竹茬。

  這憨貨像是忘了之前的傷,憨憨地一爪子就踩了下去。

  「咔嚓」一聲脆響。

  韌性十足的竹茬直接被踩得粉碎,他厚實的黑色肉墊毫髮無損。

  潘茁自己先愣了。

  他舉著那隻爪子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又低頭瞅了瞅地上的竹渣,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茫然。

  愣了幾秒,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新本事,得意地原地踩了踩,厚重的熊掌落下去,地上的枯枝碎葉全被碾得稀爛。

  潘芮沒管他的小得意,閉著眼凝神站了片刻。

  丹田裡的黑白氣旋,經過石海罡風的餘波打磨,比之前凝實了許多,轉得穩當,可本源的空缺依舊在。

  氣旋最深處,那縷死死封存給娘親的生機,又厚重了一分,安安靜靜蟄伏著。

  金行之氣的收益,穩穩落了地。

  她睜開眼,迎著風抬起頭,鼻尖快速抽動兩下,精準捕捉到風裡那股與石海同源的銳利氣息,正從正北方向源源不斷飄來。

  潘芮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嗚叫,轉身往竹林外走。

  潘茁立刻收了玩鬧的心思,顛顛地跟在姐姐身後,四隻爪子踩得落葉沙沙響,半步都沒落下。

  腳下的土地,一天一個模樣。

  出了深山竹林,陡斜的山坡越來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泥水階梯,田埂狹窄濕滑,姐弟倆只能貼著邊緣的荒草走,儘量避開那些被人踩得發亮的腳印。

  盛夏的低地,空氣悶得像一口密不透風的蒸籠。

  黏膩的暑氣裹著田地里的水汽、草木的腥氣,糊在皮毛上,洗都洗不掉,連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。

  更扎鼻的是風裡夾雜的嗆人辛香,又辣又麻,順著風往鼻子裡鑽,潘茁被激得連連打響鼻,抬起爪子使勁揉自己的黑鼻頭,喉嚨里發出委屈的哼哼聲。

  潘芮已經不太習慣這種紅塵濁氣了。

  她帶著弟弟,絕不靠近那些聚著燈火人聲的村落,專挑荒草野嶺、人跡罕至的溝壑穿行。

  偶爾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她立刻就會壓著潘茁伏低身子,藏進濃密的灌木叢里,等人聲狗吠徹底消失,才會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一路往北,草木越來越矮,林子越來越疏。

  這天午後,姐弟倆鑽進了一片淺丘密林,地上腐朽的落葉積得極厚,幾乎要埋過潘茁的腳踝。

  潘茁走在前面,鼻子貼在地上嗅來嗅去,對林子裡的一切都好奇,卻沒注意到,腳下厚厚的枯葉底下,正蟄伏著一條通體青黑的毒蛇。

  枯葉被踩動的震動驚了蛇。

  幾乎是眨眼的功夫,青蛇猛地從枯葉里彈起,毒牙大張,閃電般咬向潘茁露在外面的前腿。

  潘芮在後面看得真切,渾身肌肉瞬間繃緊,可距離太遠,根本來不及救援。

  就在這時,被嚇了一跳的潘茁,本能地一巴掌胡亂呼了過去。

  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兩百多斤的體重帶出來的怪力,直接把那條蛇拍在了旁邊的樹幹上,蛇身瞬間嵌進了樹皮里,幾乎成了一灘爛泥,腥氣瞬間漫開。

  林子裡瞬間靜了。

  潘茁舉著那隻拍了蛇的厚重熊掌,整隻熊都僵在原地,圓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圓。

  他看看自己的爪子,又看看樹幹上的爛泥,半天沒回過神,最後扭頭看向潘芮,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:我剛才幹了啥?

  潘芮走過去,用鼻尖碰了碰他的爪子,確認沒被蛇牙碰到,也沒受傷,喉嚨里滾出一聲極輕的咕嚕,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的耳朵。

  這憨貨,總算有點修煉過的樣子了。


  姐弟倆沒在林子裡多留。

  潘芮走在前面,特意選了落葉更厚、碎石更少的路,時不時側過頭,用餘光掃一眼身後的潘茁。

  這憨貨沒再像從前趕路時那樣只顧著東張西望,腳步踩得穩穩的。

  遇到橫在路中間的枯木斷枝,不用姐姐出聲提醒,自己就抬爪扒到路邊,動作利落了不少,再也不會像之前那樣,被斷枝絆得摔個跟頭。

  風從林梢吹下來,帶著草木的清苦氣,潘芮鼻尖微動,確認方圓幾里沒有人和凶獸的氣息,才放緩了腳步,任由潘茁湊上來,用毛茸茸的大腦袋蹭著她的胳膊撒嬌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就在姐弟倆離開密林的時候,山腳下的村落里,有村民舉著手機,把剛才林子裡拍到的、模糊的黑白背影,剪成了10秒的短視頻,發進了本地護林員的聯絡群。

  半小時後,縣林業站的巡護車,碾著田埂開進了山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夕陽西下的時候,姐弟倆趴在一處高地的灌木叢里暫歇。

  潘茁蜷在姐姐身邊,悠閒地啃著嫩竹芯,潘芮的目光,卻落在了山腳下的村落里。

  點點暖黃的燈火,在暮色里亮了起來。

  其中一扇窗戶里,隱約能看到一個婦人的身影,正低著頭,給身邊小小的孩子餵東西,動作很慢,很輕。

  潘芮沒有出聲,也沒有什麼多餘的感慨。

  只是下意識地,極輕地用身子,把身邊啃竹子啃得滿臉汁水的潘茁,往自己懷裡攏了攏。

  隨後,她微微低頭,清晰地感受到,丹田最深處那縷給娘親的生機,在這一刻,微微發熱。

  風從北邊吹過來,帶著越來越清晰的、熟悉的冷硬氣息。

  潘芮抬起頭,望向正北方向連綿的群山輪廓。

  那風裡的味道,那山的輪廓,和她記憶里從小長大的山林,一模一樣。

  她終於反應過來。

  循著本源氣息,往北走了已有小半年。

  尋道的路,和回家的路,本就是同一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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