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野外的同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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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半片沒咽下去的青嫩竹葉,還沾在對面小糰子的嘴邊。

  兩個歪著腦袋的黑白糰子,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。

  擠擠挨挨的枝葉底下,誰都沒敢先大喘一口氣。

  潘芮站在潘茁身後半步,搭在他後頸的前爪一點沒松,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,鼻尖死死迎著風吹來的方向,不放過空氣里一絲一毫的氣味波動。

  只有餘光,把眼前的一幕完完整整收了進去。

  潘茁胖乎乎的身子還僵在原地,後腿吃著勁,一隻前爪懸在半空,在鋪滿落葉的泥地上,極慢極慢地蹭了蹭。

  對面的小糰子先動了。

  小巧的黑鼻頭快速抽動兩下,發出細細的嗤聲,仔仔細細分辨著空氣里陌生同類的氣味。

  確認眼前這個大一圈的胖傢伙沒有亮獠牙、沒有敵意,小糰子膽子大了些,往前探了探小腦袋,脖子伸得長長的,想湊近聞聞潘茁下巴上的毛。

  潘茁本就是個不怕生的憨貨,全憑本能行事,見對方湊過來,他也本能地伸長脖子,把自己的黑鼻子迎了上去。

  兩個濕涼的鼻尖,就這麼在半空輕輕碰了一下。

  嗖地一下。

  下一瞬,兩個小傢伙像被滾燙的火星燎到,同時猛地往後縮脖子。

  潘茁縮得太猛,一屁股撞在了潘芮身上。

  經了這一下,小糰子徹底確認了眼前是個無害的憨憨,一下子放鬆下來,沒了隨時要跑的架勢。

  它一屁股坐在地上,歪著毛茸茸的腦袋,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,上上下下打量著潘茁。

  潘芮借著這個空隙,目光在這個陌生幼崽身上快速掃過。

  皮毛的黑白分布一模一樣,可臉卻透著說不出的違和。

  這小傢伙頭型偏長,鼻樑弧度更高,嘴鼻往前凸得厲害,少了幾分憨態,倒更像一隻真正的熊。

  她腦子裡飛快閃過老家的同族——身邊的潘茁,當年的娘親,還有那兩隻求偶失敗的公熊,全是圓融的臉盤子,嘴鼻短而塌,模樣更偏向貓的嬌憨。

  原來同族也會長得不一樣。

  這個念頭只在腦子裡閃了一下,沒生出半點感慨,也沒細想緣由,因為根本來不及細想——她的耳朵猛地向後倒貼,直直豎了起來。

  咔嚓。

  一聲極輕的、沉重腳掌踩斷枯枝的脆響。

  緊接著,那股護崽母獸的兇悍氣息,順著風勢,從側後方的林子裡飛快逼近。

  小糰子對母親的氣味熟得不能再熟,瞬間就察覺到了,剛才還坐在地上的身子一下子繃直,嘴裡的半片竹葉啪嗒掉在地上。

  它猛地扭過頭,四腳並用地就要往動靜傳來的方向跑。

  潘芮當機立斷。

  搭在潘茁後頸的爪子順勢往他後背重重一推,喉嚨里壓出一聲極短、不容反駁的低嗚。

  潘茁還眼巴巴瞅著那個新奇的同族,甚至想抬爪子去扒拉一下,可姐姐身上瞬間拉滿的緊迫感,他感受的分明。

  這種時候,他半分沒敢任性,立刻收回爪子,笨拙卻迅速地掉過頭,把身子緊緊貼著姐姐的腿跟,開始往後退。

  姐弟倆借著濃密的闊葉灌木掩護,動作出奇地一致。

  潘芮的目光死死鎖著母獸逼近的方向,腳下卻在快速穩健地後退,每一步都避開了容易出聲的枯枝幹葉,悄無聲息踩在濕軟的泥土上,帶著潘茁迅速退出了這片林子。

  剛退出沒多遠,風裡隱約傳來一聲滾在喉嚨里的低沉警告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帶著極強的領地壓迫感,震得樹葉上的露水都跟著抖了抖。

  潘芮沒有回頭,也沒有停下腳步。

  她帶著潘茁一口氣退到了絕對安全的緩坡地帶,停住腳,鼻尖迎著風口仔細嗅了嗅,確認那隻母獸沒有追出來,便頭也不回地轉過身,順著山脊繼續往外走,半步都沒多留。

  脫離了母獸的領地,林子裡的空氣又恢復了之前的平穩清冷。

  剛才那隻長吻幼崽的模樣,在她腦子裡晃了一下,山風一吹,就散了。

  這一路走來,她聞過太多不一樣的氣味,每一座山的草木都有自己的味道,同一條水脈,上游和下游的泥土腥氣都截然不同。


  一片山養一片活物,長得不一樣,本就沒什麼好奇怪的。

  她沒再琢磨這事,甩了甩耳朵,悶頭趕路。

  倒是跟在身後的潘茁,從林子裡出來後,就比平時沉默了許多。

  走上兩三步,就忍不住停下腳,回頭望一眼身後早就沒了輪廓的密林,鼻子在空氣里一聳一聳的,像是還在回味剛才那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奇怪同族。

  心裡裝了事,腳底下就容易飄。

  一段長長的下坡路,潘茁光顧著回頭看,一腳踩上了一塊鬆動的碎石,石塊往下一滾,他的身子猛地一歪,兩條前腿劈了個大叉,下巴重重磕在旁邊的草皮上,差點連著翻兩個跟頭。

  他自己趴在地上愣了會兒,傻乎乎晃了晃沾著草屑的大腦袋,爬起來,蔫頭耷腦地準備跟上。

  潘芮走在前面,聽到動靜,停住了腳步,轉過身,看著弟弟魂不守舍的模樣,走過去,用腦袋輕輕頂了頂他肉乎乎的肩膀。

  力道不重,卻帶著十足的安撫。

  潘茁這才徹底回了神,討好地湊過去,用整個大腦袋在姐姐的胳膊上使勁蹭了蹭,喉嚨里發出軟糯的嚶嚶聲。

  蹭完,他甩了甩尾巴,緊緊貼在姐姐身側,不再頻頻回頭,老老實實地跟上了腳步。

  傍晚時分,日頭徹底落了山。

  找過夜的地方之前,潘芮爬上了一處地勢極高、視野開闊的青石台。

  潘茁在青石台底下找了個枯樹樁,撅著屁股磨爪子,潘芮獨自站在高處,迎著夜風,靜靜地望向東邊。

  比起身後這座幽深冷寂的深山,東邊來的風,明顯要濕潤得多,也鮮活得多。

  風裡混著很多她從沒聞過的草木香氣,有植物汁液碾碎後的清新,更明顯的是活水溪流的味道——不是老家那種帶泥沙的江水味,是水流撞在乾淨石頭上激起的水汽。

  潘芮靜靜地感受著風裡的信息,回憶著那個山中老道,想起他蹲在泥地上,用枯枝畫下的五個符號。

  她抬起前爪,在夜色里虛虛劃了一下,東邊那道彎彎曲曲、像山間溪流一樣的線條,在腦子裡清晰地閃過。

  天色徹底黑透了,山林里只剩下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
  姐弟倆在半山腰的一處岩縫前停下。

  潘茁先把大半個身子探進去探路,沒一會兒,就一邊打著噴嚏,一邊倒退著退了出來,走到姐姐跟前,用腦袋蹭了蹭她的腿,喉嚨里發出不情願的哼唧聲。

  潘芮聞了聞,岩縫深處有刺鼻的騷味,不久前有別的野獸待過,不能住。

  她沒有強求,帶著弟弟繼續在附近找。

  最後,他們在一棵巨大的倒伏古樹底下,找到了一處天然的避風淺坑,坑裡積了不少乾燥的落葉,不如岩洞寬敞,勝在乾淨避風。

  跑了一整天,又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驚嚇,潘茁早就累壞了。

  他一頭扎進淺坑,在厚厚的落葉乾草上打了個滾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,嘴巴還在吧嗒吧嗒地砸著,不知是想起了沒吃完的春筍,還是下午那個奇怪的同族。

  臨睡前,他還迷迷糊糊睜開一道縫,特意朝著下午相遇的深山方向望了一眼,才把大腦袋深深埋進兩隻前爪里,徹底睡熟了。

  潘芮趴在坑邊,半個身子隱在古樹的陰影里,視線越過茫茫夜色,靜靜地望著東邊沉沉的夜空。

  風吹過來,帶著陌生的濕潤氣息,拂過她黑白相間的皮毛。

  夜漸漸深了,山裡的氣溫降了下來,有些微涼。

  潘芮收回目光,低下頭,看了一眼身邊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弟弟,伸出前爪,動作極輕地,把潘茁露在外面的一條小短腿,輕輕扒拉回了乾草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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