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團圓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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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自那夜同眠起,岩洞裡的日子便像那洞外流淌的溪水,雖然緩慢,卻安寧得讓人沉醉。

  時光在一次次吞吐呼吸間悄然流逝。

  從盛夏的蟬鳴聒噪,到深秋的滿山紅葉,再到如今……洞口的風從溫熱變得涼爽,又從涼爽變得刺骨,原本翠綠的群山被一場場大雪染成了蒼茫的白色。

  轉眼間,已是臘月。

  山中的冬天,總是來得格外深沉。

  大雪封山已有半月有餘,整個峽谷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。

  往年這個時候,為了節省體力,山裡的生靈大多會減少活動,甚至整日整夜地昏睡。

  但今年的岩洞裡,卻多了幾分熱乎氣。

  清晨,潘芮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。

  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發現身邊的位置空了,轉頭看去,只見娘親正坐在洞口,背對著她們,手裡捧著一塊不知從哪扒拉出來的冰塊,正「咔嚓咔嚓」嚼得起勁。

  那一身原本有些發黃的毛色,在這半年的滋養下,已然變得黑白分明,在雪光的映襯下泛著健康的光澤。

  潘芮打了個哈欠,翻了個身,並沒有急著起來。

  這半年來,日子過得實在是太舒坦了。

  自從趕跑了那頭獨眼黑熊,這一大片山林,包括當年那片野栗樹林、更遠處的幾片嫩竹坡,都成了她們娘仨的領地。

  食物充足,沒有外敵。

  原本按照獨居野獸習性,幼崽成年後是必須要離開的,但這半年來,娘親卻從未有過驅趕她們的意思。

  或許是因為食物太充足,多兩張嘴也無所謂,又或許是因為……

  潘芮看了一眼洞壁上的刻痕。

  這是她這半年來一遍遍修改調整,慢慢刻出來的,如今只差最後一幅圖。

  相較最開始,她的畫工已經有了十足的進步,成功再現了石室中刻痕的八分神韻。

  娘親雖然看不懂,但在潘芮日復一日的身體力行地引導下,她似乎也嘗到了甜頭,如今睡覺時也總是下意識地擺出那種刻畫中的姿勢,呼吸綿長深沉。

  她可能不懂什麼叫「修煉」,但身體最誠實的反饋告訴她,這樣睡更舒服。

  腿不疼了,腰不酸了,連胃口都比年輕時還要好。

  既然這兩個崽子既能幫忙找吃的,又能讓自己睡得這麼舒服,那就留著吧。

  這就是娘親在山中生存多年養成的務實觀念。

  「嚶……」

  旁邊的潘茁也醒了,伸了個懶腰,那一身好不容易練出來的結實筋肉,這半年懶下來,又有些松垮的趨勢。

  他爬起來,習慣性地用大腦袋在姐姐身上蹭了蹭,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到洞口,挨著娘親坐下,也想討口冰吃。

  娘親瞥了他一眼,隨手把剩下的一小塊冰推給了他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睡醒了,照例該出門乾飯,不過這之前要先去喝水,母子倆都渴得啃冰塊了。

  目標是山谷東面的那條小溪,雖然大雪封山,但那裡有一處活水眼,終年不凍,是附近難得的水源。

  雪很厚,沒過了膝蓋。

  娘親走在最前面開路,寬厚的背影給人一種無比安穩的感覺,雖然已經長大,但姐弟倆還是像當年那樣,一前一後地踩著娘親的腳印,省力又輕鬆。

  到了溪邊,娘親低下頭,將舌頭伸入水中,捲曲成筒狀,有節奏地將冰涼的溪水吸入口中。

  水面只是泛起微小的漣漪,安靜而高效。

  潘芮和潘茁也在旁邊找了個位置飲水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對面的灌木叢突然一陣晃動。

  緊接著,一頭灰褐色的野豬探頭探腦地鑽了出來。

  這野豬個頭不算大,但也有一百多斤,獠牙尖銳,大雪封山,找水不易,它顯然是盯上了這處水源。

  但當它看到溪邊這三隻龐然大物時,明顯愣了一下。

  大概是渴得狠了,野豬的脾氣有些暴躁,見對方占著最好的水口,竟然沒有退走,反而發出了威脅的「哼哧」聲,前蹄不安地刨著地上的雪,試圖通過虛張聲勢來嚇退對方。


  娘親連頭都沒抬,依舊慢條斯理地吸著水,根本沒把這隻躁動的傢伙放在眼裡。

  潘茁看了一眼還在喝水的娘親,緩緩直起身子,原本憨傻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。

  他也沒有主動衝上去廝打,只是往前踏了一步,擋在了娘親和野豬之間,然後壓低了喉嚨,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、渾厚的悶吼。

  「咕——嚕——」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像是從胸腔深處共鳴出來的,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沉重感。

  野豬被這聲音震得哆嗦了一下,頓時從暴躁中清醒過來,看著眼前這隻體格健壯,眼神不善的黑白熊,它那股子虛張聲勢的勁兒瞬間泄了。

  它是渴,但不想送死。

  水源不只有這一處,實在不行還能啃地上的雪,不值當拼命。

  野豬慫了,夾起尾巴,嗷的一聲掉頭就竄進了密林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
  危機解除。

  潘茁轉過身,剛才那一臉的兇相瞬間消失,變成了一副求表揚的憨態。

  他湊到潘芮身邊,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又用肩膀撞了撞姐姐。

  「嚶?」

  我厲害吧?

  潘芮看著他那副得瑟樣,忍不住笑了,伸出爪子,拍了拍他的腦袋。

  好小子,是真的長大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回岩洞的路上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
  雖然動物不懂人類的曆法,但山裡的氣息確實在變,這幾天的風雖然依舊冷,卻少了幾分刺骨的寒意,多了幾分濕潤。

  那是春天快要來的信號。

  快到洞口時,走在最前面的娘親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她聳動著鼻子,遠遠地嗅了嗅,似乎發現了什麼新奇的東西。

  潘芮和潘茁好奇地湊過去。

  只見雪地上多了個木盒,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個紅彤彤的果子,還有一大捆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翠綠竹筍。

  周圍沒有任何腳印,這盒子只能是從天而降的。

  又是人類的投餵?

  這倒是姐弟倆歸鄉以來的頭一回。

  說起來,潘芮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身邊感覺到人類的氣息了。

  只是時不時會有一種被盯著的感覺,回頭尋找半天,愣是找不到「視線」的來源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此時此刻,山下的保護站里。

  周正手指滑動,調出了前年這個時候的存檔視頻。

  畫面里,那是兩隻瘦小的熊貓崽子依偎在雪地里,餓著肚子,可憐巴巴地等母親回來。

  再看看現在。

  藏匿完美的紅外監控拍下的畫面中。

  三隻體型圓潤、毛色發亮的大熊貓,圍坐在洞口的雪地上,雖然沒有什麼鞭炮餃子,但那種安穩、富足的氣息,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得到。

  周正心頭一熱,打開官方帳號,發了一條只有一張對比圖的動態:

  「兩年了,從隆冬的相依為命,到如今的闔家團圓,它們過得很好。」

  「新年快樂,小傢伙們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岩洞口。

  夜幕降臨,山林里靜悄悄的。

  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,分享著這份意外的禮物。

  紅果子很甜,竹筍很脆。

  潘茁吃得滿嘴是汁,開心得直哼哼。娘親吃得慢條斯理,偶爾還會把自己咬開的果子分一半給潘茁。

  潘芮捧著一顆紅果子,並沒有急著吃。

  她看著遠處漆黑的山巒,又看了看身邊這一大一小。

  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被悄然打開。

  去年的這個時候,她和弟弟正在那座破敗的山神廟裡過冬,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別大,風像刀子一樣刮著。

  她記得那個穿著厚棉襖的老人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走上來,從懷裡掏出還帶著體溫的窩窩頭。

  那時候,只有一個老人記得他們。


  而現在……

  身後是擋風的岩洞,窩裡是厚實的乾草。

  娘親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,弟弟壯實得像頭小牛犢。

  遠處的人類,雖然離得遠,卻也送來了這份紅彤彤的惦記。

  沒有鞭炮聲,沒有紅燈籠,也沒有人類的熱鬧喧囂。

  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,和身邊親人咀嚼食物的脆響。

  但這,就是最好最好的年了。

  潘芮咬了一口果子,清甜的汁水順著喉嚨流進心裡。

  「真好。」

  她在心裡默念。

  吃完東西,他們並沒有急著進洞,而是依偎在一起,看著遠處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。

  新年的第一縷晨光,穿透雲層,灑在了洞口的雪地上,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
  潘芮回頭,看了一眼洞壁上那幅還沒刻完的圖譜。

  那些線條在晨光中若隱若現,還有許多地方是空白的。

  她又看了看身邊呼吸平穩、正半眯著眼曬太陽的娘親。

  潘芮心裡有了計較,卻並未說什麼。

  她只是把腦袋靠在娘親溫暖的肩膀上,閉上了眼睛,感受著這一刻的寧靜。

  不急。

  冬天還很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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