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吐納教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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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日頭爬到頭頂,暖融融的光順著石洞的縫隙漏進來,落在乾草堆上,曬得人渾身發懶。

  潘茁醒了。

  這次醒來,他沒像往常那樣一骨碌彈起來,滿洞亂竄撒歡,只蔫蔫地扒著乾草堆蹭了蹭,爪子軟噠噠地扒拉了兩下身下的草,喉嚨里滾出一聲細弱的哼唧。

  大病一場,加上一整夜把肚子裡的東西排了個乾淨,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光了,連抬抬爪子都費勁。

  「嚶……」

  姐,渴。

  他掀了掀眼皮,眼巴巴地望向守在洞口的姐姐,眼神比昨夜清亮了些,卻還蒙著一層病後的虛軟,像蒙了霧的水晶球。

  潘芮幾乎是立刻就轉了身,快步走了過來。

  她昨夜就守在乾草堆邊,幾乎沒合眼,隔一會兒就要伸爪子探探弟弟的鼻息,摸摸他還發不發燙,直到晨光漫進來,見他呼吸徹底穩了,才敢稍微鬆口氣。

  她低頭舔了舔弟弟乾巴巴的鼻頭,轉身出了洞,沒一會兒就叼著一塊凹進去的石片回來,裡面盛著清晨攢下的雨水,還帶著點竹葉的清香味。

  潘芮把石片推到他嘴邊,用鼻尖輕輕頂了頂他的腦袋。

  潘茁乖乖伸舌頭舔著,小口小口把半石片水喝了個乾淨,干啞的嗓子終於潤了些,又往姐姐身邊蹭了蹭,把腦袋重重擱在她的前爪上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

  潘芮伸出爪子,順著他背上的毛慢慢捋著。

  指尖蹭著弟弟軟乎乎的毛,昨夜那股心被攥緊的慌勁兒,又一點點冒了上來。

  她活了兩輩子,見多了生死,可從沒哪次像昨夜那樣,看著懷裡的小傢伙進氣多出氣少,連魂都快跟著飛了。

  她總以為自己能護好他,讓他在這山里吃飽穿暖,安安穩穩長大,可昨夜才明白,這野地里的意外,從來都防不勝防。

  一口毒草,一頭闖進來的猛獸,一場說來就來的急病,都能輕易把這傻小子的命奪走。

  他太脆了。

  潘芮低頭,看著趴在自己爪上,連呼吸都還發飄的弟弟,心裡的念頭越來越定。

  以前她只想著護著他,可現在才懂,光護著不夠,她得帶著他一起走這條路,先把他虧空的身子補紮實,再教他能護住自己的本事,要讓他能陪著自己,走得久一點,再久一點。

  還有老家的娘親,也是一樣。

  只是這事急不來。

  潘芮用鼻尖蹭了蹭弟弟的腦門,把之前那句「等你好了姐教你東西」咽了回去。

  現在最要緊的,是讓這傻小子把身子養回來,別的都得往後放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日,石洞裡沒了往日裡咋咋呼呼的鬧騰,卻半點不冷清。

  潘茁活脫脫成了塊黏人的年糕,潘芮走到哪,他就一搖一擺地跟到哪。

  走不動了就抱著姐姐的腿哼哼,非要姐姐停下來等他,往日裡上躥下跳的熊孩子,病了一場反倒成了個甩不掉的小尾巴。

  潘芮半點不耐煩都沒有,反倒耐心得很。

  她每天天不亮就往外跑,鑽竹林找剛冒頭的春筍尖,最嫩的那截只留給他;扒開厚厚的腐葉找藏在底下的野地瓜,甜滋滋的,最合潘茁的口味。

  甚至還冒險掏了個野蜂窩,取了點溫軟的蜂蜜回來,混在水裡餵給他。

  看著弟弟一口一口把東西吃下去,原本癟下去的肚皮慢慢圓了回來,眼睛也重新變得亮晶晶的,她懸著的心才一點點落回實處。

  她也沒忘了盯著弟弟的身子,直到見潘茁不再捂著肚子哼哼唧唧,拉出來的也不再是酸臭的稀水,而是成型的、軟乎乎的青團,她才徹底鬆了口氣。

  能吃能拉,這關就算是徹底闖過去了。

  潘茁在養身子,潘芮也沒閒著。

  那夜為了沖開潘茁腸胃裡的積滯,她把體內攢的靈氣耗了個乾乾淨淨,這幾日看著精神尚可,內里卻是空蕩蕩的,經脈時不時還會隱隱發疼。

  但她沒敢長時間打坐調息,弟弟身子還虛,身邊離不得人,只趁著潘茁睡熟了,才坐在洞口曬著太陽,順著呼吸把山林里的靈氣一點點牽過來,潤著乾巴巴的經脈,半分不敢貪多。

  這日正午,洞外的陽光正好,暖融融的風裹著竹葉的清香吹進洞裡。

  潘茁喝了蜂蜜水,精神好了些,正蹲在洞邊,用爪子扒拉著小石子玩,玩了沒一會兒就蔫了,晃悠悠地走回潘芮身邊,把腦袋埋進姐姐的懷裡,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哼唧聲。


  他還是虛,玩一會兒就累,夜裡也睡不安穩,時不時就會因為肚子裡隱隱的不舒服醒過來,非要貼著姐姐的身子,才能再睡著。

  潘芮低頭,看著懷裡蔫蔫的小傢伙,又摸了摸他起伏得有些急的肚皮,心裡忽然一動。

  她之前總想著等他徹底好了再教,可現在看來,也未必非要等。

  其實也未必非要坐得端端正正的修煉,躺著吐納順了心氣,也是一樣的。

  這傻小子現在身子虛,靜不下來,睡也睡不安穩,若是能引著他順著呼吸把心氣放平,不僅能幫他把身子底子養紮實,也能讓他少受點罪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潘芮調整了下姿勢,靠著石壁坐得更穩,也讓懷裡的潘茁靠得更舒服。

  她伸出寬厚的前爪,輕輕放在了潘茁起伏的肚皮上。

  「汪。」

  跟著我。

  叫聲放得極輕,像平日裡哄他睡覺的哼唧聲。

  潘茁茫然地掀了掀眼皮,眨巴了兩下圓眼睛,沒太懂姐姐的意思,但他能感受到肚子上那隻爪子的溫熱,乖乖地沒亂動,只把腦袋往姐姐懷裡又埋了埋。

  潘芮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她的胸腔慢慢鼓起來,放在潘茁肚皮上的爪子也隨之輕輕抬起,給了他最直白的信號。

  「汪……」

  吸氣,像聞蜂蜜那樣。

  潘茁的鼻頭瞬間抽動了一下,聽出了「聞甜味」的意思,原本蔫蔫的眼睛瞬間亮了一瞬,下意識跟著姐姐的動作,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。

  這口氣吸得又長又深,圓滾滾的肚皮跟著鼓起來,把潘芮的爪子頂得微微抬高。

  潘芮眼裡閃過一絲笑意。

  很好,就是這樣。

  緊接著,她緩緩把氣吐出來,爪子也隨之輕輕下壓,引著潘茁把氣慢慢呼出去。

  「呼……」

  像吹走臉上沾的碎草那樣,把肚子裡不舒服的氣都吐出去。

  潘茁雖然沒找到蜂蜜有點失望,還是順著姐姐的力道,把憋著的氣長長地吐了出來,溫熱的氣流吹得潘芮爪子上的毛微微晃,還帶著他嘴裡淡淡的蜂蜜甜香。

  就這樣,一吸,一呼。

  潘芮沒逼他坐起來,也沒擺什麼複雜的姿勢,就讓他舒舒服服窩在自己懷裡,用自己的呼吸,帶著他的呼吸慢慢合上拍。

  起初,潘茁還有些跟不上。要麼吸得太急,把自己嗆得輕輕咳嗽,要麼呼得太快,斷斷續續的。

  有時候還會突然想起蜂蜜,抬起腦袋在姐姐身上亂蹭,非要確認姐姐是不是藏了好吃的。

  每當這時,潘芮就會輕輕拍拍他的肚皮,用鼻尖蹭蹭他的腦門,把他躁動的心思安撫下來,再重新帶著他調整呼吸。

  漸漸地,在姐姐懷裡的暖意里,在爪子一下下有節奏的起伏中,潘茁終於找著了點感覺。

  他不再惦記蜂蜜,也不再亂動,只本能地跟著姐姐的節奏。

  吸——肚子鼓起,清涼的空氣順著鼻腔鑽進去,帶著山林里的草木清香,漫遍全身,連肚子裡那點隱隱的不舒服,都輕了不少。

  呼——肚子癟下,溫熱的濁氣順著喉嚨吐出來,渾身的乏勁兒都像是被一起帶了出去。

  這種感覺很奇怪,不像吃飽了那樣撐得慌,也不像睡覺那樣昏昏沉沉,反倒有一種說不出的通透,像夏天泡在山澗的涼水裡,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。

  周圍慢慢靜了下來。

  只有風吹過洞口竹林的沙沙聲,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,還有姐弟倆漸漸合二為一的、綿長的呼吸聲。

  潘茁那顆總靜不下來的心,竟然奇異地穩了下來。

  他的眼皮越來越沉,意識慢慢變得模糊,原本搭在姐姐腿上的爪子也軟了下來,整個人徹底窩進了姐姐懷裡。

  沒一會兒,細微又有節奏的呼嚕聲,就在潘芮懷裡響了起來。

  睡著了。

  潘芮低頭看去,只見懷裡的傻小子睡得正香,大腦袋歪在她的胸口,嘴巴微微張著,一滴晶瑩的口水正掛在嘴角,隨著呼吸一顫一顫的。

  這一次,他睡得格外安穩。

  不再有之前那種因為疼而抽搐、囈語的樣子,呼吸綿長又有力,哪怕是在睡夢裡,他的胸腹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呼吸節奏,起伏得極有規律。


  潘芮忍不住笑了笑,用爪子輕輕擦掉他嘴角的口水,沒叫醒他,也沒動。

  她就這麼維持著姿勢,任由懷裡的小傢伙壓著自己的腿,重新閉上眼,順著呼吸牽引著周圍的靈氣。

  只是這一次,她分出了一絲極淡的靈氣,讓它順著姐弟倆相貼的皮毛滲進去,暖融融地漫遍潘茁全身,把那些藏在骨頭縫裡的虛勁兒一點點化開。

  潤物細無聲。

  洞外的太陽慢慢往西斜,金紅色的餘暉漫進洞口,給姐弟倆交疊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。

  潘芮抱著懷裡睡得正香的弟弟,指尖輕輕撫過他柔軟的皮毛,心裡已經有了盤算。

  這石洞隱蔽又安全,附近水源、竹筍都充足,正好安安穩穩養傷。

  她不著急趕路,得等這傻小子徹底把身子養結實了,把這呼吸的法子練熟了,再動身不遲。

  等他徹底好了,可以先回一趟老家。

  已經快半年沒見過娘親了,不知道娘親在老家的領地里,過得好不好?冬天雪大的時候,有沒有足夠的竹筍吃?有沒有像潘茁這樣,生病難受的時候,身邊連個搭把手的都沒有?

  之前她總想著,等自己再強一點,再穩一點,就回去,可昨夜潘茁的事讓她明白,這世上的事,從來都等不起。

  可她心裡也清楚,現在不是時候,潘茁的身子還沒養利索,東邊那股氣息又一直勾著她,像有什麼東西在那邊等著。

  離得並不遠,她得先把眼前的路走完,把那股氣息弄明白。

  等一切都安穩下來,一定回去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潘芮的鼻尖突然一動。

  風裡,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氣息,還飄來了一股野獸的腥氣,正從林子外的方向,慢慢往這邊靠近。

  潘芮瞬間睜開眼,眼神驟然凝起。

  她輕輕把懷裡的潘茁放到乾草堆里,用乾草蓋好,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洞口,藏在堵門的巨石後面,望向了林子深處。

  沒一會兒,兩隻晃悠著找食的野豬從林子裡走了過去,壓根沒發現石洞的存在,慢悠悠地走遠了。

  虛驚一場。

  潘芮鬆了口氣,轉身走回乾草堆邊,看著還在呼呼大睡的弟弟,低頭蹭了蹭他軟乎乎的腦門,心裡落了定。

  就在這山坳里住下,不急著走。

  等這傻小子徹底養結實了,再說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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