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雪中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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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。

  那棵懸崖邊的野柿子樹,終究還是被吃光了。

  哪怕潘芮再怎麼精打細算,嚴格控制著潘茁每天的進食量,那些紅彤彤的果子還是在三天後徹底告罄。

  最後的一顆柿子,是被潘茁連皮帶核一起吞下去的。

  吃完後,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乾淨粘著果汁的熊掌肉墊,然後用那種濕漉漉、可憐巴巴的眼神看向潘芮。

  「嚶……」

  姐,果果都吃光了。

  潘芮沒有理會他的賣萌,而是轉身走回廟裡,從那個不僅用來睡覺、還被她改造成「糧倉」的乾草堆角落裡,拖出了幾根黑乎乎、硬邦邦的東西。

  那是葛根,還有幾截老得像石頭的竹鞭。

  這就是潘芮為過冬準備的底牌。

  早在剛住進來的那幾天,趁著土還沒凍實,她就逼著潘茁漫山遍野地刨坑。

  這種植物的根莖和葛藤的塊根深埋地下,澱粉含量極高,雖然口感極差,但至少這些東西夠頂飽。

  這小廟哪裡都好,就是周圍竹子太少,想吃飽一頓得走出去好遠。

  所以潘芮只能另闢蹊徑,在廟裡儲存些備用糧。

  「汪。」

  吃這個。

  潘芮把一截滿是泥土的竹鞭丟到弟弟面前。

  這玩意就相當於竹子的根,在竹林地底下的數量很多。

  潘茁嫌棄地嗅了嗅,一臉的不情願,這東西又苦又硬,還要費勁巴拉地啃掉外面的老皮,哪有柿子好吃?

  但在姐姐嚴厲的注視下,他還是不得不抱起那根「木頭」,愁眉苦臉地啃了起來。

  「咔嚓、咔嚓……」

  艱澀的咀嚼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。

  潘芮自己也抱了一塊葛根在啃,一邊機械地咀嚼著,一邊看著門外漫天飛舞的大雪。

  山上的冬天來的又快又突然,前幾天還是滿山的紅葉,轉眼間就變得白茫茫一片。

  雪已經下了兩天兩夜,積雪沒過了膝蓋。

  這種情況下,外出覓食無疑更加困難了。

  雖然存糧還能頂個十天半個月,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。

  如果這雪一直不停,或者這一帶的地下根莖被挖空了,他們就必須冒著嚴寒轉移陣地。

  得省著點吃。

  每天只吃七分飽,維持基本體溫就行。

  就在潘芮盤算著接下來的生存計劃時,她那一向敏銳的耳朵,突然動了動。

  風雪聲中,夾雜著一種異樣的聲響。

  「沙——沙——」

  那是某種硬底鞋踩碎積雪、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
  很有節奏,沉穩有力,且只有兩條腿落地。

  潘芮渾身的毛瞬間炸了起來,嘴裡的葛根也顧不上嚼了。

  是人!

  而且正順著那條廢棄的古道,一步步向這邊走來。

  「汪!」

  藏起來!

  潘芮低吼一聲,一把拽起還在跟竹鞭較勁的潘茁。

  這破廟四面漏風,根本藏不住這麼大兩坨黑白糰子。

  現在外面雪太深,跑起來就是活靶子,而且會留下清晰的足跡。

  最好的辦法是——上樹。

  廟後那幾棵合抱粗的古柏,枝葉繁茂,即便是在冬天也鬱鬱蔥蔥,是天然的隱蔽所。

  潘茁雖然不明所以,但被姐姐那嚴肅的神情嚇到了,連滾帶爬地跟著姐姐跑出廟門,竄上了離廟最近的一棵柏樹,借著濃密的針葉把自己藏好。

  剛藏好沒多久,那個聲音就到了廟前。

  透過樹葉的縫隙,潘芮看清了來人。

  那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。

  看樣子得有六十多歲了,臉龐黝黑,那是常年被山風吹出來的顏色。

  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色厚大衣,胳膊上戴著一個有些褪色的紅布條,腳上蹬著一雙厚實的高筒鞋,褲腿扎得嚴嚴實實。


  他腰間別著一把帶鞘的柴刀,手裡拄著一根被磨得光溜溜的木棍,背上背著一個有些年頭的布包。

  這是一個常年在山裡行走的人。

  樵夫?獵戶?

  似乎都不是……

  潘芮從他走路的姿態和那身裝備就能判斷出來,這人對山林很熟悉,顯然常年在山間行走。

  老頭走得很慢,他不時停下來,用木棍敲打一下路邊被雪壓彎的樹枝,動作熟練而自然。

  他走到廟前的平台上,停了下來,摘下頭上的帽子,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,呼出的白氣像煙囪一樣。

  然後,他習慣性地開始巡視周圍。

  很快,他的目光凝固了。

  廟門口那個生鏽的破鐵鍋格外顯眼。

  而更顯眼的,是雪地上那些還沒來得及被新雪覆蓋的梅花狀腳印,以及蹭在門框上的幾撮黑白毛髮。

  老頭的動作頓住了。

  他沒有大驚小怪,只是眯起眼睛,蹲下身子,用粗糙的手指量了量腳印的大小,又捻起那一撮毛看了看。

  緊接著,他抬起頭,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廟後那棵茂密的柏樹。

  樹上的潘芮屏住了呼吸,爪子緊緊扣住樹皮,做好了隨時暴起或逃跑的準備。

  但老頭什麼也沒做。

  他沒有往廟裡闖,反而退後了兩步,似乎是怕身上的生人味兒驚著了躲在暗處的主人。

  他看著那串腳印,臉上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,那是常年與野獸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神情。

  隨後,他卸下了背上的布包。

  老頭從包里掏出一個口袋,解開繫緊的繩結。

  一股帶著發酵酸味的穀物香氣飄了出來。

  樹上的潘茁鼻子猛地一抽,眼睛瞬間直了。

  要不是潘芮死死按住他的腦袋,這貨估計直接就掉下去了。

  老頭拿出了四個黃澄澄的窩窩頭,還有幾根生紅薯。

  他把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擺在廟門口那個破鐵鍋旁邊,還在下面細心地墊了一層乾淨的樹葉。

  放好東西後,老頭直起腰,對著那棵柏樹的方向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吃吧。」

  只有簡單的兩個字。

  做完這一切,老頭重新背起包,緊了緊身上的大衣。

  他用木棍敲了敲地面,轉身踩著積雪,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原路下山去了。

  「咯吱、咯吱……」

  沉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,直到徹底消失在風雪中。

  樹上。

  潘茁急得抓耳撓腮,那眼神恨不得把樹皮都瞪穿。

  「嚶!」

  姐!走了!那個人扔下好東西走了!

  潘芮卻沒動。

  她一直等到那個身影徹底看不見,等到風雪重新覆蓋了老頭離去的腳印,才鬆開按著弟弟的手。

  這個人類,很特別。

  雖然聽不懂他最後那是咕噥了句什麼,但那種語氣里沒有惡意,也沒有貪婪,只有一種淡淡的……憐憫?

  「呲溜——」

  潘茁像個秤砣一樣直接從樹上滑了下去,落地後連滾帶爬地沖向廟門口。

  他一把抓起一個玉米窩頭,也不管硬不硬,張嘴就是一大口。

  粗糧特有的香甜氣息,對於剛才還在啃苦葛根的熊來說,簡直是無上的美味。

  潘芮也下了樹。

  她走到那堆「供品」前。

  幾個窩頭,幾根紅薯。

  這點東西,對於兩隻正在長身體的熊來說,真的連塞牙縫都不夠,頂多算是一頓「加餐」。

  但潘芮心裡卻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她拿起一根紅薯,咬了一口。

  冰涼,但帶著甜味。

  果然,來山外圍是個正確的選擇,這個地方的人大多都不會吝嗇自己的善意。

  潘芮看了一眼正吃得狼吞虎咽的弟弟,眼神依舊冷靜。


  這點善意能暖心,但不能救命。

  要想活過這個冬天,光靠這偶爾的投餵是絕對不行的。

  「汪。」

  別都吃了,留一半。

  潘芮拍掉了潘茁伸向第三個窩頭的爪子。

  潘茁委屈地哼唧了一聲,眼巴巴地看著那個還沒吃完的窩頭被姐姐收了起來,藏到了神台的縫隙里。

  「汪!」

  繼續幹活去!

  潘芮指了指角落裡那堆還沒啃完的葛根和竹鞭。

  窩頭是好東西,那是關鍵時刻用來補充體力的「靈丹妙藥」。

  至於平時填飽肚子……還得靠這些難啃的「粗糧」。

  潘茁嘆了口氣,認命地爬回草堆,重新抱起那根硬邦邦的竹鞭。

  風雪依舊。

  但這座破廟裡,咀嚼的聲音似乎比之前輕快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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