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春光靜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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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乾龍山的風雪終究是停了。

  關於那場備受矚目的「暖冬行動」是如何收場的,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網絡上的談資。

  並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抓捕大戲,也沒有直升機頂著暴雪強降的悲壯畫面。

  天源基地的臨時指揮部里,吳長河主任只是面對鏡頭,語氣平和地宣布了行動終止。

  理由很充分:尊重專家意見,避免幼崽應激,以及那句被無數人奉為金句的——「愛是克制,不是占有」。

  緊接著,「乾龍山雲守護計劃」無縫銜接。

  原本用來運送捕獵隊的預算,變成了架設在山脊上的高清信號塔。原本準備用來關押熊貓的籠舍,換成了全天候巡航的監測無人機。

  這一手漂亮的「以退為進」,不僅保住了天源基地的股價,還讓吳長河收穫了「理性動保人」的美譽。

  至於那些曾在風雪中據理力爭的驚險博弈,都被掩埋在了厚厚的積雪之下,鮮有人知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人類世界的彎彎繞繞,傳不到深山裡。

  對於潘芮來說,生活似乎沒什麼變化,但又好像哪裡變了。

  最直觀的感受是,那個總是準時送飯的鐵鳥,變得有些摳門了。

  起初是那個最大的箱子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個中等大小的包裹。

  潘茁這傻小子沒心沒肺,只要有吃的就行,抱著包裹啃得滿嘴木屑,把裡面的蘋果和胡蘿蔔吃得乾乾淨淨,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舔包裝袋。

  但漸漸地,包裹里的東西開始變少。

  蘋果從每頓十個變成了五個,然後是三個。

  那香甜酥脆的特製餅乾,出現的頻率也從每天一次變成了隔天一次。

  甚至有時候,鐵鳥只在天上盤旋一圈,像是個路過的看客,扔下一袋乾巴巴的胡蘿蔔就走了。

  這顯然是有預謀的斷糧。

  潘芮對此倒是沒什麼意見。她早就清楚,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,無緣無故的「供奉」本來就不可能是一輩子的。

  趁著現在還能混個半飽,她每天花更多的時間去啃食那些硬邦邦的野竹子,鍛鍊牙口和咬合力。

  但潘茁不行。

  這貨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

  「嗡——」

  熟悉的轟鳴聲再次掠過山谷。

  正在雪地里打滾的潘茁一個激靈跳起來,邁著那標誌性的內八字小碎步,顛顛地沖向空投點。

  然而,今天落下來的,只有一個巴掌大的小袋子。

  潘茁傻眼了。

  他用爪子扒拉開袋子,裡面只有孤零零的三根胡蘿蔔,還是那頭金毛怪牛平時都不稀罕吃的那種。

  「嗯?嗯嗯?」

  潘茁圍著袋子轉了三圈,又抬頭衝著遠去的無人機叫喚了兩聲,聲音里全是委屈和不解。

  我的大蘋果呢?我的小餅乾呢?

  他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,把那根胡蘿蔔當成了假想敵,用力摔在地上,又撿起來,再摔。

  潘芮趴在洞口的大青石上,懶洋洋地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該。

  讓你平時就知道張嘴等吃。

  她沒理會弟弟的撒潑,只是轉頭看向洞外那片漸漸消融的冰雪。

  風裡已經沒有了那種割臉的寒意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濕潤的土腥味。

  春天,要來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雖然食物的投餵量在減少,但這一家三口的熱度卻絲毫未減。

  就在「雲守護」計劃開啟的一周後,直播間裡發生了一件大事。

  一位資深的野保志願者,在翻閱十年前的救助檔案時,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。

  他在論壇上發布了一篇名為《破案了!瑞瑞媽不是無名之輩!她是當年的「華妞」!》的帖子,瞬間被頂上了熱門。

  帖子裡詳細對比了母熊的鼻紋、耳廓形狀,以及左後腿內側一處極不明顯的舊傷疤。

  「五年前,乾龍山保護區曾救助過一隻亞成體野生大熊貓。當時它因為爭奪領地被咬傷了後腿,傷口很深。救助人員給它做了手術,修養了三個月才放歸。」


  「當時工作人員給它起名叫『華妞』,寓意中華之寶,希望它能在野外像花一樣綻放生命力。」

  「沒想到啊!當年的小華妞,在那次受傷後不僅頑強地活了下來,現在還成了英雄母親,帶出了瑞瑞和墩墩這對頂流姐弟!」

  這篇帖子一出,直播間瞬間沸騰。

  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,更是一段跨越時間的緣分。

  原來,這份守護早在五年前就已經種下了因果。

  從那天起,彈幕里的稱呼變了。

  不再是冷冰冰的「母熊」,而是親切的「華妞媽媽」。

  【怪不得華妞媽媽這麼通人性,原來是老熟人了!】

  【淚目了,五年前救了它,五年後它帶著孩子治癒了我們。】

  【一定要好好的啊,華妞!】

  這種擬人化的情感投射,讓「雲守護」計劃的粘性變得高得可怕。

  每天數以百萬計的網友守在屏幕前,就像是在追一部永不停更的家庭連續劇,看著這曾經受過傷的母親,如何在大山深處拉扯兩個孩子長大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日子在不緊不慢中滑過。

  乾龍山的春天,來得總是很突然。

  仿佛只是一夜之間,山谷里的殘雪就消失不見了。

  原本枯黃的草甸下,冒出了嫩綠的新芽,被冰封的溪流重新歡快地奔騰起來,撞擊著岩石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最讓熊興奮的,是竹林里的動靜。

  「咔嚓——」

  清晨,潘芮剛從洞裡鑽出來,就被空氣中那股濃郁的清香給勾住了魂。

  那是竹筍的味道!

  不是那種經過長途運輸、帶著些許霉味的筍,而是剛剛破土而出、帶著泥土芬芳和露水氣息的新鮮春筍!

  潘芮眼睛一亮,甚至顧不上洗臉,撒開腿就往竹林里跑。

  還沒跑兩步,就看見娘親已經在那裡大快朵頤了。

  她坐在一叢茂密的箭竹旁,周圍全是剛剛冒尖的筍頭,伸爪熟練地拔起一根,牙齒輕巧地剝去筍殼,露出裡面潔白如玉的筍肉,咔嚓一口咬下去,汁水四濺。

  這才是熊過的日子啊!

  潘茁這會兒也醒了,聞著味兒跌跌撞撞地跑過來。

  這一冬天,他被那越來越少的空投折磨得夠嗆,如今看到這就長在地里的自助餐,高興得直打滾。

  「嗯!嗯!」

  他撲向一根最粗的筍,也不管上面還有泥,抱著就啃。

  久違的鮮甜口感充斥著口腔,潘茁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,一邊吃,一邊哼哼唧唧。

  一家三口就這樣坐在竹林里,頭頂是暖洋洋的春日陽光,身邊是吃不完的美食。

  潘芮挑了一根鮮嫩的筍,慢條斯理地剝著殼。

  咬一口,脆嫩爽口,回甘無窮。

  果然,還是應季的食材最養人。

  然而,吃著吃著,潘芮的動作稍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她剛剛拔起的一根筍,看著個頭不小,但剝開殼後,裡面的肉卻有些發灰,顯得乾癟瘦弱。

  她試探性地咬了一口。

  「呸。」

  澀。

  不僅澀,還帶著一股像是放久了的木頭渣子味,口感極差,完全沒有剛才那根的水靈勁兒。

  潘芮嫌棄地把這根筍扔到一邊,又換了一根。

  這根倒是挺好。

  她沒太在意,以為只是個例,繼續埋頭苦吃。

  不遠處,潘茁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。

  這傻小子吃得太急,一口咬到了一根發苦的筍,「嗷」了一聲,吐著舌頭,用爪子扒拉著嘴巴,一副吃了毒藥的樣子。

  他氣呼呼地把那根壞筍拍碎,又換了個地方接著挖。

  雖然偶爾會碰到幾根這種「濫竽充數」的壞筍,但對於漫山遍野的春筍盛宴來說,這點小插曲並沒有影響一家三口的興致。

  畢竟,大部分筍還是鮮嫩可口的。


  但在幾百公里外的天源基地,監控室里的大屏幕上,這一幕被定格並放大了。

  吳長河手裡端著保溫杯,看著屏幕上被潘茁拍碎的那根發灰的竹筍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
  「看來,報告裡的預測開始應驗了。」

  他轉頭對身邊的助手道:

  「把這段剪出來。瑞瑞和墩墩吃得很開心,但偶爾會吃到幾根口感不好的壞筍,吐掉後繼續找吃的。」

  「主任,那要發通稿嗎?說竹子真的出問題了?」

  「不,不直接說。」

  吳長河搖了搖頭,眼神里透著精明,「直接說就顯得太刻意了。把視頻發給那幾個科普大V,讓他們去『發現』細節。」

  「文案要寫得隱晦一點。就說春暖花開,國寶胃口大開,但細心的網友發現,今年的春筍似乎有些良莠不齊,偶爾能看到幼崽吃到『苦筍』的畫面。這是否印證了之前關於局部竹林老化的擔憂?」

  「要讓網友自己去擔心,這種焦慮感才最真實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網絡上,關於「瑞瑞墩墩吃春筍」的視頻很快就火了。

  大部分網友都在感嘆這溫馨治癒的吃播畫面。

  【看墩墩那個吃相,這才是真的自助餐自由啊!】

  【華妞媽媽剝筍的速度太快了,無情的剝筍機器!】

  【瑞瑞可愛捏,吃之前還要把泥巴擦乾淨,講講究究!】

  但在一片祥和中,果然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聲音。

  【哎?你們有沒有發現,墩墩剛才吐了好幾次?】

  【我也看見了,瑞瑞也扔了好幾根筍。好像有些筍剝開裡面是灰色的?】

  【有科普博主發文分析了,說乾龍山深處有部分竹林老化,長出來的筍質量不行。】

  【天哪,那以後大熊貓會不會沒得吃啊?】

  【別瞎操心了,現在不是吃得挺歡的嗎?偶爾幾個壞的正常吧,我去菜市場買菜還能買到爛心的呢。】

  輿論的種子已經埋下,但並沒有立刻長成參天大樹。

  對於潘芮來說,這只是一個吃飽喝足後的愜意午後。

  她打了個飽嗝,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,心滿意足地爬回了那塊大青石上。

  陽光正好,微風不燥。

  此時的山谷里,靈氣雖然稀薄,但勝在生機勃勃。

  她盤腿坐下,兩隻前爪一搭,背部挺直,袒露腹部,擺出了那個讓無數網友笑噴的坐姿。

  呼吸吐納。

  引氣入體。

  不管那些兩腳獸在謀劃什麼,也不管這竹林以後會不會真的出問題。

  只要這一刻,風是暖的,肚子是飽的,修為是有一點點精進的。

  那就是好日子。

  潘芮閉著眼睛,感受著體內那縷比冬日裡稍微壯大了一絲絲的熱流,嘴角微微上揚,露出了一個笑臉。

  而在她身旁不遠處,吃撐了的潘茁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,曬著肚皮,呼嚕聲震天響。

  華妞則靠在一棵老樹旁,半眯著眼,享受著難得的安寧,偶爾抬頭看看兩個孩子,眼神里滿是慈愛。

  春光爛漫,歲月靜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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