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6章 鴿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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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良鄉,固節驛。

  剛出盧溝橋三十里,人馬便歇下了。驛站不大,此刻里外喧雜。驛外空場上新紮起連片軍帳,二百來號兵士三兩成群,理甲、拴馬,篝火一叢叢燃起來,將雪地烤出一圈圈發黑的濕痕。

  高營領了幾個兵頭進驛站用飯,餘下的人都在外頭。

  這地方精細酒肉倒是不缺,米糧和馬草卻短。這茬不太引人注意——只有驛外紮營的小兵從裡頭買了些肉出來,抱怨了兩句肉貴,又說馬明兒該瘦了。驛內,兵頭們照樣喝酒划拳,鬧哄哄十分痛快。

  進寶剛從門口走進來。他手裡提了個黑布罩著的方籠,在門口側了側身,抖落斗篷上積的一層薄雪,從那些划拳吃酒的兵中間擠過去。

  幾道視線蛛絲似的黏上來。他沒管,徑直走到最牆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順手解下腰間那隻白底荷包,擱在掌心輕輕吹了吹,又穩穩噹噹擺在桌角。

  「小二,上壺熱酒,再拿紙筆來。」他揚起聲吩咐。

  那些視線粘得更緊了。角落裡幾個趕路的行商也似有似無地往這邊瞟。換作從前進寶大約會不舒服,可這些人裡頭也許就有春兒鋪子裡留下來的人。他反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
  大約是灶上正忙,小二好一會兒才端著熱酒和紙筆過來。進寶嘖了一聲,將那張糙紙捻起來,正反看了看。

  紙薄得透光,他透過紙去瞧高營——那人正把酒杯捏在手裡,望向自己的眼神警惕又不屑。

  這一路上沒人排擠進寶,同樣也沒人理他。這隊伍對他不敬不畏,太危險、也太不可控。

  「草紙似的。」他把紙放下,嘟囔了一句,「也就是在這種破地方——擱京里,這種貨色哪兒入得了陛下的眼。」

  小二愣了愣,脖子往前一伸:「啊?」

  進寶不耐煩似的揮揮手:「沒事兒,下去吧。」

  小二端著托盤往回走,忍不住回頭瞧了一眼。那人已經提筆蘸了墨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熱酒的氣蒸起來,他的臉有些看不清。

  周圍的喧鬧似乎低了。有人還在喝酒,但心思早沒了。陛下——這詞兒太扎耳朵。

  進寶寫完了。他把寫了字的紙角撕下來,塞進一個小竹管里。又從腳邊那黑布罩著的方籠里掏出一隻雪白的鴿子,將竹管掛在鴿子腿上。

  高營的酒杯輕輕落在桌上,似要張嘴說什麼。

  進寶卻不給他機會,利落將窗戶推開,手一揚。鴿子便撲稜稜升了空。轉眼便化成一個白點,消失在漫天大雪裡。

  」你——「

  高營站起來。椅子腿在粗磚地上刮出一聲尖響。周圍幾乎全靜了,只剩兩句咬耳朵似的交談聲。

  「你幹什麼?!」

  他三兩步就邁到牆角,大掌在桌上一拍。酒壺裡頭的酒液被震出來不少。進寶不緊不慢合上窗,蹙起眉。

  「嘖。」

  進寶輕嘖了牙,將那個小荷包從桌上拾起來,多寶貝似的左右看了看。這才抬起眼看高營。「自然是給京里傳信。怎麼,你要抗旨?」

  抗旨。這頂帽子來的突兀,高營一下子噎住了。是陛下叫他隨行傳消息?

  皇帝對高營說的那些話言猶在耳——「見到肅王之前,此人不可輕動。若此人與肅王會師未起齟齬,殺之。」他當時琢磨,意思是這人就是個一次性的玩意兒,用完了就扔。可如今瞧著怎麼不太對?

  高營腦子飛轉。這人管楊老將軍叫爹。肅王管楊老將軍叫外公。那肅王算不算他侄子?他能不能是——國舅爺?

  陛下到底是想殺國舅爺,還是給了國舅爺更大更深的任務?

  對啊,陛下也沒說,若是這進寶和肅王起了齟齬,順利回京又該如何。這念頭叫他背後汗毛炸了一瞬。太離譜了。可越想越覺得離譜裡頭好像又透著那麼一點道理,他陷在一個怪誕的旋渦里怎麼也拔不出來。

  進寶瞧著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知道是唬住了。冷哼一聲,捏著荷包便往外走。外頭有他的小營帳。

  高營緊走幾步攔住人,臉上堆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。他索性不想了,總覺得這種事不是自己能插手的——這算陛下的家事了吧?

  「哎,宋、宋少爺。我是個粗人,多有得罪,您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說完扭頭朝裡頭吼了一嗓子:「小二!把我那間上房收拾出來,請少爺住進去!」


  眾兵頭面面相覷。只有角落裡一個瘦小身材的眼睛一轉,趁眾人還沒反應過來貓腰鑽了出去。轉眼又回來了,左右兩邊各扛著進寶馬上的鞍囊。

  「少爺,我給您拿行李。」說完一溜煙竄到最前頭去了。

  進寶臉上沒什麼表情。倒是高營臉色一陣紅一陣青,不尷不尬地在前頭引路,嘴裡還念叨著:「來,來,小心樓梯——」

  ——

  幾里外,一處村鎮。茅屋裡,一個老漢正被自家婆娘揪著耳朵罵。

  「殺千刀的東西!我那鴿子難道是養來吃肉的?你竟敢給老娘賣了!」

  老漢歪著腦袋哎呦呦叫喚,從懷裡摸摸索索掏出半錠銀子來,巴巴捧到婆娘眼皮子底下。

  「這、這——人家給了銀子的。這夠買好幾隻了。人家還說,只是借一借,能還的——」

  「還?」婦人看都不看那銀子,劈頭蓋臉又是幾巴掌,「那是我的心肝肉!還?這話糊弄鬼呢!」

  老漢也不敢躲,縮著脖子硬挨。正鬧著,窗外忽然傳來撲稜稜的聲音。婦人一愣,忙轉身跑去開窗。

  那隻白鴿子就站在窗欞上,身上落了星星點點的雪,正歪著腦袋咕咕叫。

  婦人「哎呦」一聲,破涕為笑。她雙手把鴿子捧進來,貼在臉頰上蹭了又蹭。

  老漢眼尖,瞧見鴿子腿上綁著個小竹管。他解下來,從裡頭扒拉出一張小紙條。展開一看——上頭沒字,只活靈活現畫了只鳥,又畫了只手。

  老漢臉上的褶子一下子堆起來。「我說什麼來著,這是『還你』的意思。」

  婦人有些不好意思了,聲音軟下來:「這人,還怪客氣的。」

  老漢又把那半錠銀子摸出來,腆著臉笑。「哎,我這也是為了咱那剛生了娃的閨女嘛……」

  婦人白了他一眼,把鴿子往他懷裡一塞,一把奪過銀子掂了掂,嘴還是咧開了。

  鴿子咕咕又叫了兩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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