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2章 雲覆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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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進寶倚在窗前小榻上,捏了一卷書,閒閒地翻著。眼睛卻不像盯著紙頁。

  遠一點的地方,春兒坐在桌前擺弄針線。滿室里只有衣袖窸窣的摩挲,偶爾一下針線穿過布料的響動。

  進寶把手裡那捲冊子捏了又捏。捕到獵物之前,獵人不會把陷阱里的餌取走。胡信還能往外遞消息,只能說明一件事——胡信這顆餌,還沒發揮他真正的用處。

  是什麼用處呢?

  他裝模作樣地翻過一頁紙,還沒等細想下去,一根蔥白的指頭忽然按上他的眉心。

  「又皺眉頭。」

  一陣甜香攏過來,暖熱的氣息拂在他脖頸邊。手裡的書被倏地抽走了。

  春兒拿起那冊子,眼睛在紙頁上停了停,什麼也沒說。接著將一隻小荷包捧到了進寶眼前。

  進寶回過神,伸手接了那小荷包。

  月白的底子,不繡鴛鴦也不繡祥雲,只一個黃澄澄的小元寶,挨著一朵嫩黃的小花。用了深色的絲線勾邊,瞧著有幾分討人歡喜的稚氣。荷包鼓鼓囊囊,不知塞了什麼香料。

  他看著荷包,伸手攬住春兒肩頭。「顏色太扎眼。」

  嘴上嫌棄,手指卻已經在繡面上來回摩挲了。指尖划過那朵小花時停了。花蕊中間有一點暗紅色,很平,不是繡上去的。

  「這是?」他問。

  春兒半撐著身子,輕輕偎在他懷裡。「那日檸兒跑來說有人打聽您,我一慌扎了手指。」她點點那一點紅,「本來覺得毀了料子,思來想去,又繡了一朵小花蓋上去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看他:「您喜歡嗎?」

  進寶把小荷包掛到腰間。「挺好。」

  春兒卻把自己的手指豎起來晃了晃,上頭赫然一粒新鮮的小紅點。「剛剛又扎到了。」

  進寶撈起那根指尖,放在指腹下細細地摩挲著。春兒貼得更近了些。

  「您有事瞞著我。我知道。」她的聲音低下去,印在進寶頸側,「本可以不問的,可心裡一直慌。」

  她輕輕頓了頓。「差點毀了一個荷包。」

  進寶摩挲著她的手像被針扎了似的,猛地一顫,停了。

  他側頭在燈影里看春兒的臉,手指慢慢鬆開。春兒卻反手將他握住,那一粒新鮮的針傷印在他手背上,她緊了緊手指。

  「告訴我吧。」她說,「您別瞞著我了。」

  進寶掙了掙,硬將手抽開了。他坐直身子,不去看春兒,只盯著紗罩里那一小簇晃動的燭火。

  他有時候有些厭春兒這份不合時宜的聰慧。可她一問,胸里那些壓了又壓的秘密就自己往外頂。像飛倦了的鳥忽然瞧見一棵樹,便不管不顧地想往下落。

  可他將這棵小樹朝外推了推。

  「想多了,早些睡下吧。」他咽了咽,「今日回自己院子去,最近盯著的人多。」

  春兒把臉湊到他扭開的那一側,沒理會前半句趕人的話。

  「誰盯著?胡信?皇上?還是什麼人。」

  進寶被她逼得往後傾了傾身子。

  春兒扳住他的肩膀,把人輕輕扣回來幾分。「您不和我說,我怎麼躲那些眼睛呢?」

  她湊上去,用嘴唇貼了貼進寶的臉頰。「您知道,我是您這裡的。咱們該是一條心。」

  一行淚毫無預兆地從進寶眼角滑下來,划過春兒緊貼著他的唇。可他眼裡沒有紅,也沒有湧上來的淚光,只是一片冷硬。

  「一條心。」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像從什麼地方擠出來的,「你的心,難道也同我一樣髒嗎?」

  春兒沒聽懂,她想直起身來看他的臉。

  進寶卻把她的頭扣住了。他沒辦法讓那雙鏡子一樣的眼睛照著自己。他只是對著她耳畔,惡狠狠地往外吐字。

  「皇帝叫我……以後替他做一件事。瞞著楊老將軍,在楊家。」

  他閉了閉眼,把眼底翻湧的東西統統關進去。再張嘴時,喉嚨里只吸上兩口氣。

  「你要……告訴他們嗎?」

  他的臉全濕了。

  春兒沒有再試著退開。她順著進寶扣住她後腦的力道,將唇重重擦過他的側臉,吻過那些咸熱的淚一路貼到他的耳畔。


  「爹會幫你的。大哥二哥,會幫你的。」

  她把他摟緊了,進寶卻從喉嚨里哽出一聲極短的笑。

  「憑什麼呢?他們談事已經在防著我了,爹……楊老將軍,未必是個傻的。」

  他把自己最深處的恐懼掏出來,帶著痛、帶著血,卻覺得一陣鬆快。他把春兒那把軟熱的身子箍得很緊,讓已經滑下來的淚自己幹掉。

  那隻小荷包夾在二人之間,烘出一陣幽幽的花木香氣。

  「您一定難過得很,是不是?」春兒問的很輕,「那我們就想個最壞的結果。最壞,就是爹不要咱們了——逐出楊家。」

  她手心也沁著汗,貼在進寶微微發著抖的背上。他的怕比她的重得多。她不想讓他總做一座長青的山,山也會怕的。雷雨來的時候,她想把自己化成一片能遮擋的雲,覆在山脊上。

  她眨掉眼角那一點潮濕,把懷裡緊繃著的人攬得更緊了些,讓他的下巴沉沉落在自己肩頭。

  「楊家不要咱們了,咱們總能有自己的活法。皇帝盤算卻落了個空。」

  「最壞,也就是如此了。」

  進寶僵硬的身子慢慢鬆了一點。

  「若如此,皇帝不會放過我。你、你得藏起來。萬一有事情過了的那一天,我再來找你。」

  春兒卻不讓他說了。她趁著人鬆了勁掙脫那隻手的桎梏,下巴一揚,撞向他緊閉的唇。用了些力氣在進寶下唇上咬下一口。趁他沒反應過來,舌尖頂開他的牙關。

  進寶愣了一瞬,隨即翻身將她壓在有些硬的榻上。兩道唇舌糾纏得很緊。秘密出來了,卻帶著痛和沉重的無奈,只好把所有情緒都吞進這場擁吻里。

  進寶的淚已經幹了,春兒的眼角卻閃著一點光。

  進寶為什麼答應皇帝,她心裡比誰都清楚。不只是因為那些鞭子。一定有她自己,有楊家其他人的性命懸在那道暗旨里。他總是表面一片冷硬,心裡那個小窩卻比誰都容易被戳痛。

  她微微喘著氣,把人推開一點。

  「真到那一天,我得跟著您。我小時候討過飯,怎麼都餓不死咱倆。」

  她說得有些咬牙切齒,細細的聲音碎成幾截。手上用了些力,怕碰壞他的傷,又不容拒絕地將人翻到身下。

  「您甩不開我的。」她是流著淚說的。

  她這次沒軟綿綿的請求。只一手壓著人,一手扯鬆了人的衣帶。那隻小荷包隨著衣裳散開被撇到一旁,一陣幽幽的花香散出來。

  春兒抓起方才進寶捏著的那捲冊子,晃了晃。「您是喜歡這樣子嗎?」

  進寶被她按著一時沒反應過來,抬眼去瞧,竟是永善從前給春兒的那本冊子。不知怎麼翻到那一頁。

  他顧不上別的,伸手便去搶。那是方才他順手從架上拿的,根本沒看裡面是什麼東西。

  「我沒看……方才愣著神兒。」

  春兒把冊子往後一藏,不讓他碰到。「可這次您瞞我,還總想著自己扛。您讓我很難過。」她一本正經的,又抽了抽鼻子,「明明可以一起想辦法的。田叔說過,您心腎虛,不可多思。」

  「我覺得您該罰。」

  她把冊子丟在榻尾,兩隻手撐在進寶腰側,在他肩窩、胸口落下沒有章法的吻。那些淚太燙了,進寶身子縮了縮,隨即松下去。

  傻東西,還想著跟他去討飯。

  他便閉上眼睛,任由她一路啄吻下去,任由自己沉重的身體被她像托一片雲似的托起來。

  「小東西,勁兒大了不少。」他輕輕哼了一聲。

  春兒灼熱的淚砸在他腹上。「是,我力氣很大了。騎馬越來越好,還和二哥學了些把式。」她鼻子囔著,猛地一個用力地貼近他。恨不得整個人鑽進他身體裡去,好再也分不開。

  進寶往上一躥,掙了一下。他像是被那淚水燙著了,喉嚨里壓著一串有些粘膩的氣音。那隻小荷包咕嚕嚕滾下小榻,他徒勞地伸手去抓,春兒卻把他的臉掰回來。

  「您這次不對,可我知道您下次還會這樣。」

  進寶幾乎要笑了。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他輕輕問。

  春兒咕噥了一聲,沾著淚的睫毛眨了眨。「罰您。」

  進寶撐起身子,揚起上半身去吻她。吻得很兇,仿佛現在掌控一切的是自己。他感覺到身上的人被吻軟了,又強撐著直起身,好似只犯了困還硬要啃肉骨頭的小犬。

  紗罩里的燭火快燃盡了,卻倏忽爆出更大的光芒來。許是燈芯分了叉,燭火的影子在進寶眼裡晃成兩個,又像要試著燃成三道。心口滿漲得有些發痛,可他又把自己鬆開了些。

  「慣會使壞了。」他聲音很低,氣息也不穩,「你可得記著——罰了我的,要怎麼還回來。」

  春兒不說話,只淚水和汗水一起往下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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