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5章 梅香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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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,內室的窗幔蓋了一半。屋裡泛著一種深藍色的亮,像蒙了一層冰河裡撈起來的半透明藍綢子。那是從窗外折進來的雪夜的光。

  進寶輕輕哼了一聲什麼,眉頭在軟枕錦被間皺的死緊。

  雪粒子沙沙打在屋檐上,沁到進寶的夢裡就變成了瓢潑的紅雨。

  那血色的雨往他身上撲,粘稠,帶著他最熟悉的一種鐵鏽味兒。他抬頭,暗紅的巨大穹頂扣著他。

  遠遠地,他瞧見一個靛藍色袍子的瘦長身影立在皇帝身邊。那人微微側著臉,看不清眉眼,只看得出唇角勾著一絲笑。

  是,他自己嗎?

  他在紅雨里趟了幾步,每一步都發出濕漉漉的響。走近一點,那人笑著轉過臉來。

  是胡信。他穿著他的衣裳,勾著他慣常勾的那個弧度。胡信的笑正往耳根扯,扯到臉頰上裂開一道口子,口子裡又露出第二排牙。整張臉裂成兩半,一半掛笑,一半淌血。

  他聽見御座上傳來一聲尖叫,他扭頭去看。御座上沒有人,只有一顆血紅的丹懸在半空,滴溜溜地轉。

  皇帝枯瘦的手從暗處伸出,把那顆丹捏住了。送進黑洞洞的嘴裡。

  咯嘣,一咬,胡信瞬間炸成一團血霧。

  他並沒多害怕,只是愣愣地看著那一幕,像在看一場和自己無關的戲。直到那瓢潑的紅雨從四面八方湧上來,從膝彎淹過他口鼻。他再也沒能吸進一口氣。

  腿腳踢蹬了幾下,醒了。

  入目是亮的驚人的夜色,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樣。夢裡的紅雨一滴都不剩,可耳朵里還在嗡嗡響,像有剛剛灌進去的水堵在裡頭,晃一晃就漾出回聲。

  門口有晃動的人影。

  「誰?」他身子一繃,嗓子含了一口沙似的。

  外頭嗡嗡響了幾聲,他聽不清。還沒等再開口,門就被推開了一條縫。雪光里擠進來個裹著紅斗篷的影子。

  他看見那個身影的瞬間就鬆了勁兒,整個人又陷回枕褥里。

  只會是她了。

  春兒兩三步走到桌前,火摺子一燃,燈點亮了,暖黃的光一點點跳大了些。

  她側著頭笑眯眯瞧他:「我就知道,您還沒睡呢。」

  她身上攜了一股清冷的花香,進寶這才瞧見她抱了一捧紅梅,枝丫上還覆蓋著未撣落的雪。

  進寶看著她一枝一枝地插完,把原本要問的話吞回去了。夢裡不會有這束梅花。

  「怎麼來了?」他眯著眼,語氣已經懶下來。

  春兒將最後一枝梅插好,端詳了一下才轉過身。語氣里有一點小小的雀躍。

  「外頭下雪了,我瞧著梅花好看,折來給您瞧瞧。」

  她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,攜著一股冬天的氣味在床沿坐下來。

  「彩霞的信也遞進來了。」她把聲音放低了些,「胡信還活著,四十板子是虛的。

  她瞧了瞧進寶還有些迷濛的臉。

  「傷藥也送進去了。」

  進寶抬手揉了揉額角,他還在從夢裡往外爬。春兒說話的速度好像很慢,又好像隔著一層水,聽到耳朵里有些恍惚。

  腦子還沒完全轉起來,他只懶懶地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春兒小心翼翼地挪了挪,坐得更近了些:「您怎麼知道胡信不會供出我們來?我都要怕死了。」

  進寶等了一會兒,才抬抬眼皮,慢悠悠的:「供出來,他可就一點兒指望沒了。」

  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花瓶里那捧紅梅上。

  「我們這種人,死便死了,最怕活的沒盼頭。」

  春兒皺了眉,他說,我們這種人。好像他和胡信是同一種東西,也會在某個夜晚被輕飄飄地賞四十板子。

  她沒接這句話,一把扯開進寶的被角。不等進寶反應,兩隻冰手直直貼到他暖熱的小腿上。

  進寶一激靈,上半身猛地挺起來,眼睛瞪得比方才大了一圈,終於不再是半夢半醒的模樣。他倒抽一口涼氣,卻沒推她。

  「您是不是又害怕了?」她是在問那些舊事。

  進寶反應了一會兒,他想了想竟覺得那些事兒有些遙遠了。還在,就是抓不住。身上有別的事擔著,腦子裡有別的事盤著,那舊鬼就被越來越多的新東西壓住了。


  他哼笑一聲,將春兒放在他小腿上的冰手撈起來。又展開被子把人也裹在裡頭。春兒順勢把腳上的繡鞋胡亂踢下床去。

  「鬍子阿叔,沒瘸之前是個種田的好手。」

  他拍著春兒,讓她靠在自己肩頭,講故事似的:「只是閒不得,一閒就手疼腿疼。村里人都說他過不慣好日子。」

  春兒眨眨眼,像在做一道先生的考題:「這麼說來,藤編、木匠這些手工活很適合鬍子阿叔。不用看天時種地,什麼時候都不用閒下來。」

  她說完很滿意自己的答案似的,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。

  進寶低低笑了。

  「我是說,我和鬍子阿叔像。手靈、性子也像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已經在被子裡捂熱了些。他抓著她的手,指腹慢慢滑進她的指縫裡,一根一根地伸進去。春兒臉上也蒸上些熱意,手指被他蹭得發癢,便把他那幾根不老實的手指頭攥住了。

  進寶還在繼續說,聲音比方才又懶了些。

  「貴妃的事出師不利,胡信挨了板子,連大人那兒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。山雨欲來了——」他轉了轉脖頸子,頸節輕輕一響,「我卻覺得自在,不怎麼想那些了。」

  他一頓,給自己不咸不淡地下了個評判:「也是個過不慣好日子的。」

  春兒沒接茬兒,心裡鬆了一寸,他真的沒在怕了。

  「您剛剛說胡信,不能沒有盼頭。」她問的很小心,「那您那時候呢?盼頭是什麼?」

  進寶沒氣,他翻了個身把人壓進錦被裡。褥子在她身下皺成一團,紅梅的暗香被擠壓出來,被烘暖了。

  「我在慎刑司里,是沒什麼盼頭的。」他低下頭,嘴唇貼著她的耳垂,「但一得空兒就往外頭跑。一開始是儲秀宮,後來是長春宮。」

  他的唇從她耳垂滑下來,沿著脖頸往下吻。她的脈搏在他嘴唇底下跳,越來越快。

  「打聽那個叫春兒的小婢女,今日又犯了什麼蠢事。」

  春兒輕輕顫了一下,指尖抵在他胸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推開還是想抓住。

  「那、您怎麼不找我說話呢。」她說的有點發飄。

  進寶沒回答,用牙輕輕磨著她脖頸上的皮肉。她早不往懷裡揣糕點了,可那股子甜香醃入味了似的,總讓他想一口咬下去。

  ……是像白米糕的味道,他仔細研究著眼前這塊皮肉。白米糕,在重慶府的時候他總見街邊鋪子賣,白的暄軟的,上頭總要抹一點紅。他當時想什麼來著?想那點紅像春兒唇的顏色,想那白米糕捏在手裡什麼感覺,想買一塊嘗嘗但終究沒有買。

  他腦子裡又開始昏昏沉沉,喝多了酒似的。

  春兒哼了幾聲,心裡頭漲的厲害,又有些惱,掙了掙沒掙開。

  「您要是早點找我……」

  「多晦氣。」他撐起點身子,瞧著春兒開始閃爍的眼神,沒繼續解釋晦氣的是誰。

  他挺樂意看她有點兒小委屈又自己忍著的樣子,怪矯情的。叫人覺得,她怪在意。

  「我就就想看看……這麼個隨便給人塞吃食的小蠢玩意兒,能活出什麼樣兒。」

  窗外嗚嗚地起了風,它們從屋檐下鑽過去發出一聲長長的低吟。

  梅花香被風一卷盈了滿室有一朵梅飄飄搖搖地落下,正落在枕頭邊上。花瓣上的雪粒子已經化成了晶瑩水珠。

  進寶拈起那朵梅在指間轉了轉。他把花瓣貼著她鎖骨,唇隔著花瓣落在她皮膚上。吻的很慢又很重,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虔誠。

  春兒眼眶一熱,淚珠子毫無徵兆地湧上來。她咬著唇把那點酸脹往回咽,咽了一半,另一半化成一句幾乎聽不清的呢喃,咬碎在呼嘯的風聲里。

  「那、您……您真不怕了,我還怎麼給您治呢。」

  進寶捏了她腰間,正捏在她最怕癢的那塊軟肉上。她整個人一縮,沒說完的話全變成了求饒似的悶哼。

  「該把你這慣說瘋話的嘴兒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手從她腰間移上來,指尖在她唇珠上重重一按。

  「封起來。」

  紅燭被他拿在手裡,燭台上一圈溫熱的燭淚晃了晃。

  燭焰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了一下,照亮了春兒那雙蒙了一層水霧的眼睛。她仰著臉看他,瞳孔里映著兩簇小小的火苗,亮得灼人。

  紅燭傾了傾。他俯下身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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