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換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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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新院子是楊老將軍撥給進寶的。

  他沒讓安排下人,圖個清淨也圖個遮掩。此刻院子裡只廊下幾盞燈籠孤零零地亮著,再無半分人聲。

  隔壁楊二的院子卻是另一番光景。說話聲、盆盞碰撞聲攪成一鍋沸粥,隔著院牆灌過來,反倒把這邊襯得更靜。

  進寶推開臥房的門,沒顧得上點燈。

  黑暗中,他快快地把那身窄小的衣裳脫了下來。此番倉促,穿的是春兒的衣裳。衣料窸窣堆在腳邊,像蛻下來的一層皮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團淺色的布料,往旁邊輕輕踢了踢。他不喜歡穿女子的衣裳,此刻,他只想把自己從這一晚上的所有東西里剝出來。

  脫到最裡層時他頓了頓。沒有了衣料的阻隔,冷風貼上赤裸的皮膚,激起一層細密的栗。

  他不喜歡自己赤裸的樣子,白慘慘的胸肩上橫著幾道疤,腰下凹去的那一小塊是永遠填不滿的。但此刻他顧不得了,只把最後一件衣裳甩在地上,赤著腳走到臉盆架前。

  水是涼的,他不介意,把布巾浸進去擰了擰。又快又用力的擦洗自己的脖頸和雙手,尤其是右手。

  方才被壓在地上的時候,那舊感覺是被他硬生生咬下去了。可此刻沒了旁的事,它便又在身體深處蠢蠢欲動。

  他只是狠狠搓,直到右手背上布出一層細細密密的小紅點。他還在搓,好像那層皮不是自己的,搓掉了就能長出新的來。

  腦子自己在轉,這是他的習慣,用盤算正事來壓住身體裡的東西。楊二今晚進宮的事,多少暗處的眼睛看著,難保不把楊家推到風口浪尖上去。

  不能只依靠胡信的周旋,得有一場新的事件來轉移皇帝的視線——楊大馬上回京,貴妃那個沒了的孩子……可這都是楊家的事兒,得有件別人的事兒才好。

  篤篤篤,三聲敲門聲響起。

  他手下一頓,嘩啦作響的水聲停了。

  門又輕輕響了兩下,輕輕一聲吱呀,被推開一條小縫。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細條,落在地上,把他的影子從中間剪開。

  春兒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,聲音很細:「是我,我進來了?」

  進寶猛地扯起地上的衣裳蓋住自己,布料抖開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響。

  「別——」

  他說著,可春兒已經探進來一個頭。目光撞上他半赤的身體,她臉上一紅,倏地縮了回去。但緊接著,人卻更快地整個閃了進來,反手就把門閂落了。

  進寶僵在原地,只覺得一層層熱往面上涌。

  春兒當然不是沒看過他,可那不一樣。此刻沒有什麼歡愛情慾,是這樣正經的、剛從一場爛事裡抽身的時刻,自己卻衣不蔽體地戳在這裡,像一件不該攤開的東西被攤在了明面上。

  他整個人就那樣侷促地站著,手指攥著衣裳,堪堪遮掩著身子。

  春兒沒有點燈,徑直走到柜子那兒,摸黑翻出一套新的裡衣給進寶披上。

  進寶由著她。站在那裡,任由那雙並不很熟練的手替他把衣裳系好。他開口時聲音有些淡,像是剛從什麼情緒里拔出來。

  「怎麼來了?」

  他垂眼看她,臉色比方才和緩了些。

  春兒正替他套袖口。套到右手的時候,看見了腕子上一圈磨破的皮,紅殷殷一片小點子。她伸手便握上去。

  「我想來看看您,倒是您,這是怎麼了?」

  進寶像被火燎了似的快快抽開。喉頭一哽,卻馬上用另一隻手扣著春兒的腰,和方才抽手的動作一樣乾脆。

  「沒怎麼,」他咽了咽,像不知道怎麼說才好。「就是……有點噁心人。」

  說完,他像是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莫名其妙,撇過頭去,不看她。

  春兒有些沒懂,怎麼就噁心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眼看他別過去的下頜,想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輕輕把頭埋進他脖頸間,輕聲問。

  「是想起以前的事兒了嗎?」

  進寶哼了一聲,很短促,介於承認和不想承認之間。他把懷裡的人抱緊了。

  「楊二今晚和我……過了兩下。」他不想刻意形容,說的便有些模糊。「有點不舒坦。」

  春兒聽了,只將自己往進寶身上靠了靠。「他是個粗人,等他醒了,讓爹揍他。」


  進寶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他雙手托住春兒的腰腿,將她豎著抱了起來。她的重量落進他懷裡,他的鼻子埋進她胸口。

  不是欲望泛濫,只是找一處軟和的乾淨地兒,把臉埋進去,把腦子裡那些爛事往外擠。

  他轉身往床那邊走,腳步落的很急。

  「你既非要來,那就與我待會兒吧。」

  他聲音有點模糊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春兒被放下去,背脊陷進柔軟的褥子裡。帷幔從進寶指間滑脫,落下來,把床榻隔成一個昏昏欲睡的小世界。

  衣裳無聲無息地落在榻邊。進寶倒也不動她,只是貼近了一寸寸地聞。從額角到耳後,從耳後到胸口,呼吸像一把溫熱的細毛刷子,不疾不徐地掃過去。

  春兒被那呼吸搔得發癢,忍不住笑了出來。她捧住他的頭,把那顆不安分的腦袋從自己頸窩裡撈起來,托在掌心裡。

  「有件事還沒和您說呢。」

  進寶扣著她的腕子,也不答話,低下頭又去親她的掌心,溫吞而專注。像要用她的味道把今夜的顛簸、陰魂不散的舊事,一層層地蓋過去。

  「什麼事兒沒說?」他含混地問,唇還貼著她掌根,「檸兒以為我是女子?」

  他捏了一下春兒細細的腕骨,骨肉細膩,像是捏一枚剛剝出來的荔枝。

  春兒張了張嘴,一時語塞:「您……知道了?」

  進寶已經順著她的脖頸往下聞了。聞言,懲罰性地咬了一口那粒嫩尖兒,又准又壞。

  「呵,難怪她前一陣跟換了個人似的。」

  春兒嘶了一聲,身子挺了挺,沒掙開。手卻不甘示弱,悄悄摸進進寶的衣擺,往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個地方,綿長的揉捏回去。

  進寶一把扣住她那亂鬧的手,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,裡衣微微發潮。

  春兒被捏住了也不慌,只眨了眨眼,帶著一點壞事得逞的神氣。

  「檸兒……」她開了個頭,又嘆了口氣。笑意褪下去一些,換上了一層淡淡的愁,「如今犯下這樣的糊塗事,不知該怎麼收場。」

  說的是檸兒,可心裡另有別的事兒。她猶豫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還有。我今兒一直在想,那個道醫明顯不是個好的,可偏偏就能讓皇帝那麼信服。想來……裡頭水不淺。」

  進寶聽著,有些心猿意馬。

  他哼唧了一聲,像是腦子只分了半隻耳朵給她,剩下的半個自己已經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。

  「是,水不淺。有個地方淺。」

  他那沒擦破皮的左手順著春兒裙擺的衣褶滑下去,動作十分理直氣壯。

  冬日的風還是太涼了,從窗戶的小縫隙里鑽進來,一路鑽進溫暖狹小的房間內,一點一點化成房間的溫度。

  春兒吸了兩口氣,在冷風的侵入下,皮膚起了一層戰慄。

  她微微掙了兩下,又被進寶按住了。

  「目前他要做的事也是咱們想做的,有人替手何樂不為。你擔心,讓田叔看著便是了。」

  他輕聲勸慰著,人又貼近了些,胸膛貼著她的肩胛。

  「不好大張旗鼓查,只怕節外生枝。」

  風又在室內打了個小旋兒,一路頂到房間最裡面的牆壁,又被彈了回去,推到窗戶的小縫口盤旋。

  夜重了。許是室內的溫度太高,窗縫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露珠子,順著窗欞往下淌,留下一道暗色的痕。

  春兒止不住的哼著,心卻緩緩落了下去。道理她都懂,可這些話非要進寶用他的聲音說出來,心才覺得穩當。

  她細細地應了一聲。可又不甘心,不甘心方才那句調笑,什麼淺與不淺。

  「您——更淺呢。」

  她還嘴。聲音軟綿綿的悶在他胸口,卻偏要逞這個強。

  進寶不輕不重的扣了她一下。

  「小嘴兒巴巴的,欠收拾了。」

  春兒還笑著,想說什麼還嘴。進寶有些正經的半坐起來,將春兒整個人背對著他攏在懷裡,抵著她的脖頸竟是要她自己去看。

  「看看,是怎麼被收拾老實的,嗯?」

  尾音化在帳幔里。


  一院之隔。

  楊二正被按著灌下湯藥。廊下藥壺又沸了一次,清亮的藥汁子從壺嘴兒里攪著小泡溢出來。苦藥味兒越過牆,灌到進寶和春兒躺著的床上,苦味就淡了,化成一種悶悶的甜味。

  忙碌了小半夜,楊二被灌了不知幾壺藥。臉上的紅熱終於退下去。楊老爺子沉沉嘆一口氣走了出去,院裡的燈便一盞盞滅了。

  進寶窗下的燈還沒滅,只是飄飄忽忽的忽閃著。

  春兒的困意也上來了。

  她整個人軟在進寶懷裡,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,可手還不死心地捏著進寶勁瘦的腰側。

  「您真不講道理……」她嘟囔,聲音已經黏成了一團,「說了也讓我來的。」

  進寶悶悶地笑,笑聲壓在喉嚨里只有胸腔在微微震。他用指頭描摹著春兒紅腫的唇,指尖還泛著一點濕潤的汗意,沿著唇峰的弧度,一下一下地畫。

  「好啊,那你現在來吧。」

  春兒打了個哈欠。她整個人在他懷裡抻了一下,又軟回去。她勉強翻到進寶身上,細細的手指頭扒拉了兩下,也不知道是在扒拉什麼,最後還是在他身上沉沉地閉上了眼。

  「您可欠我一次,下回該我治您了……」她的聲音已經含混得快要聽不清了。

  進寶沒有答話。他順著她凌亂的頭髮,指尖從發頂梳到發梢,又把自己的一縷發梢和她的並在一處。黑髮和黑髮纏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
  他又想了想今天被人困住的感覺。

  那隻滾燙的手,那塊濕漉漉的地磚,那個從喉嚨眼裡往外爬的舊鬼。

  現在去想,倒也沒那麼難受了。

  等明天……等明天……

  他把臉埋進春兒的發頂,也睡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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