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逢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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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天沒暗透,承乾殿裡就點上了燈。

  早些時候,彩霞和尚宮大人一道進了貴妃的正殿,許久都沒聽到再傳出動靜。院裡空著,沒留人。

  江止一個人坐在外間,窗敞著,涼風把書頁卷得嘩嘩作響。她散漫地掃兩眼書,便去盯那半掩著的殿門。

  那個人要進宮請賞,她晌午就聽說了。

  風又大了一些,把桌角一沓素紙吹散了。她細細理好,又用鎮紙壓上去。

  再抬頭時,殿門口便閃進來一個鴉青色的影子。

  那影子走得呼哧呼哧的急,悶頭衝進來幾步才停住,摸著腦袋四下里一打量——

  似乎也奇怪今兒怎麼這樣空。

  江止站起來。她隔一扇窗,遠遠地望過去。自己那一身水綠的衣裳在暮色里一晃,像一截松枝的影。

  她朝他比了一個動作,食指豎在唇前,輕輕的。

  楊二瞬間僵直在原處,臉上的黑幾乎看不見了,只一片火燒似的艷紅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江止在前,楊二踩著她曖昧不清的影子跟在後頭,一路走到空置的西偏殿。

  這是後院,石縫中橫出幾叢乾枯的雜草。只她手裡一盞絹燈照亮方寸之地。

  江止盯著自己被照亮的繡鞋尖兒,呼出一團白氣。

  「今日貴妃娘娘有事,遣散了宮人。你我快快說完,將軍早些去請安罷。」

  身後沒有應答,只有一陣急過一陣的呼哧喘氣。

  半晌,一聲低低啞啞的「嗯」。

  那噴氣聲忽然近了,灼熱的溫度幾乎沾上江止的耳尖。她猛地回身,扯著裙擺速速退了幾步,手裡的燈籠在四牆上晃出兩個猙獰的影子。

  「楊二將軍!」她疾言厲色起來,壓不住那股慌,「這是大罪!!」

  楊二隻是多迷茫似的眨了眨眼,那雙眼睛紅得發亮,瞳孔散著,活像喝大了酒。

  他還在一點點踉蹌著往前,身子固執地往人那邊靠。

  江止強迫著自己釘在原地,話從急促起伏的胸膛里往外扔。

  「我——我是壞了身子的人,這輩子再不想男女情愛。那些遞進來的東西,將軍以為我會高興嗎?」

  她的鳳眼微微吊起來,怒瞪著楊二。

  楊二頭暈得厲害。他看著江止的嘴巴一張一合,那些字從她嘴裡流出來,像一溜唱歌似的調子。

  他死死盯著,一隻手撥拉腦袋著想了一會兒,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。

  「給——」他往前送了送,「給你的。」

  是個螺鈿的小盒子,幽幽地泛著彩光。江止沒有接,只拿那鳳眼又氣又莫名的看他。

  「將軍,您沒聽懂嗎?」

  楊二搖了搖頭。聽懂了的,是說她不要他再來了,可他心裡一絲傷心都沒有。

  熱,只是熱。渾身熱得像被人架在火上烤,腳下踩著炭似的,一團漲氣在小腹里橫衝直撞,撞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顫。

  怎麼、怎麼會這樣呢?一定是……是他們三生註定的緣分。

  他這麼想著,晃著一團漿糊的腦袋,上去摟人。

  「江止……」

  碰到了。懷裡的人掙得厲害,他的腳面被踩了一下,貓爪子似的。懷裡真香,是她。他的嘴便自己尋上去了。

  軟的。

  江止一步步被他逼到牆角,磚牆上的冷意竄上來,和面前那具滾燙的身子撞在一起,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

  她眼睜睜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睛湊過來、嘴撞下來,激起一陣血味兒。

  燈籠從她手裡滑落,咕嚕嚕滾到一邊,光亮也挪開了這個角落。暗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把她和他一起吞進去。

  推、推不動,踩沒反應。

  那具肉塔似的的身子還在往她這邊擠,陌生的舌頂撞著她的牙關,他還帶著一股燥熱的嗚咽,活似一頭髮了瘋的獸。

  江止幾乎要吐出來。她就不該叫人來。誰能想到,這人是敢在宮裡做這種事的畜生?

  她眼睛朝院門那頭看,黑洞洞的,不知道會不會有人——貴妃、彩霞、或尚宮大人路過。


  她猛的一閉眼,牙關鬆開些。濕漉漉的熱氣瞬間灌進來,她在他懷裡打了個哆嗦,用力合上牙關。

  她反扣著他的脖頸,不讓他分開,把那吃痛的叫悶在口裡。一行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。

  等楊二叫完了,她便往外鑽,不顧一切地又踢又打,話裡帶著喘也帶著怒:「你要我們一起死嗎?瘋了?」

  楊二愣在原地。

  舌尖的麻意還沒散,他直勾勾地看著奮力捶打自己的江止,又低頭看看自己起伏的胸膛。

  身下有什麼東西硌著,硌著她,也硌著自己。

  不對,不對!他腦子裡在狂叫。自己練的一直是童子功,從來沒對女人這樣過。

  他用了一下力,想讓自己退開,可身體不聽使喚。魂兒和自己分成了兩個,往相反的方向扯。

  他把剛剛被江止咬破的舌尖又咬了咬,硬是從疼里品出一點兒甜來。然後把頭往後仰,像是自己把自己從她身上扯開了。

  手握成拳,頂著她的肩膀往外猛一推。

  「走——」

  他低吼一聲,東倒西歪地躥進偏殿裡頭的一間小房,門閂啪地落了。

  江止被他推得踉蹌幾步,跌坐在地上。聽見裡面傳來拳頭捶地的悶響,幾聲壓抑的低吼。

  他不對勁。

  她猛然察覺出哪裡不對,這人平日裡雖莽,可從沒像今天這麼的嚇人。分明像是中了什麼髒藥。

  她從踉蹌著爬起來,去摸那個滾落的燈籠。

  西偏殿小院暮色四合,屋子裡又傳來幾聲難受到極致、哭似的呻吟。

  她她繞到側面窗戶,推開一條小縫,提著燈往裡照了一眼。

  楊二的上衣已經扯開了,露出大片通紅的皮膚。他還在繼續撕扯著腰帶,雙腳跟什麼東西搏鬥似的踢蹬。那副身子在昏暗的光里泛著汗津津的光。

  她心跳得不像話。但不是純然好的那種,夾雜著厭惡。

  那種事——那種讓她在產床上掙扎了一天、差點搭上命的事。

  她把那層異樣用力壓下去,猛然在寒風裡打了個哆嗦。

  她該怎麼辦?

  找貴妃!眼下只能——

  她往外跑了幾步,卻慢慢停了下來。

  貴妃不會怪她嗎?這是衝著誰來的局?楊二?貴妃?還是,自己?

  四望,天地已徹底融成一片暗色,只剩她手裡搖搖晃晃的燈。

  現在去找任何人,都可能是自投羅網。她還有孩子。

  她踉蹌著,一步一步挪到那緊閉的房門口。手壓著胸口,把那一股欲死的衝動往下咽,再往下咽。

  「開門。」

  她冷聲說,低著頭抵在門板上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可院牆上卻傳來幾聲碎響。

  很細碎,幾聲嘈雜說話。有人在小聲喊著「接我一下」,接著「哎呦」一聲,伴著重物落地聲。

  江止猛然轉過身子,臉色更白了一層。

  院子裡只她打著燈,太顯眼了。

  她慌忙去吹燈籠,一道熟悉的聲音卻穿過夜色傳過來,帶著跑過之後的微喘:」小主!」

  手忙腳亂遮掩的動作頓住,她順著燈光望,是春兒。

  她皺著眉的樣子在燈下現出來,身後還有兩個模糊不清的暗影子。

  江止腳下一軟,像被人從高空里撈到懷裡似的,被人接住後反而更站不住。

  她撲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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