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揭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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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春兒又等了一日,終於等到連夫人上門拜訪。

  連家給楊大將軍接風的節禮一抬抬從側門往裡搬,廊下幾個小廝扯著嗓子對單子。遠些,小丫頭們捧著紅漆托盤在遊廊里碎步跑,不知誰撞翻什麼,接著便是一串壓不住火的訓。

  春兒穿過這片鬧嚷嚷的熱氣,徑直往東跨院去。遠遠便瞧見連夫人已經站在院門口等了。

  「您可來了。」她笑著趕了兩步,攜起連夫人的手,「這幾日府上忙得腳不沾地,不然合該我備了謝禮,先去您府上才是。」

  連夫人怔了怔,隨即笑道:「楊二小姐說笑了,我不曾施過什麼恩,倒要您來謝我?」

  春兒仍是笑著,眼風卻往她身後輕輕一掠,落在那圓臉婢女身上。

  「若不是連夫人的侍女搭救,我那貼身丫鬟急病時,怕就沒那麼便宜了。」

  這話,笑語裡帶著試探。

  連夫人眉眼微動,旋即便笑了。那笑里有幾分被點破的羞赧,又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。

  她便只說:「應該的。」

  又半轉過身,朝身後丫鬟抬抬下巴:「外間候著吧,我與二小姐說幾句體己話。」

  那圓臉侍女脆生生應了一聲,扭身在院門外站定了。

  春兒在前頭引路,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花廳。屋裡沒留伺候的人,茶卻已沏好。外院的喧嚷聲隔了一層窗戶紙,顯得有些曖昧不清。

  連夫人落了座,端起茶盞先扯了個閒篇:「今日帶來的禮,不單是給楊二將軍接風的,還有一份是給您家鋪子的。我家大人前陣子收了些稀罕的花根子,說是南邊來的,我想著您那兒許用得上。」

  春兒沒接這個話。她看著連夫人忽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您和您家大人,感情真好。」

  連夫人送到唇邊的茶盞停了一停,抿一口沒應聲。

  春兒不管她說不說話,接著往下問。今兒這層窗戶紙非得捅破不可。

  「夫人身負誥命,大人仕途又正坦蕩,夫妻琴瑟和鳴。我竟想不出,夫人與我親近是所求何事?」

  這話問得直,語氣卻溫的像杯中清茶,似只是好奇。

  連夫人神色未變,只擱下茶盞。茶托上磕出輕輕一聲叮噹。

  「楊二小姐颯爽。」她抬起眼,「那我便直說了。」

  身子微微前傾,聲音也壓低幾分。

  「那日宮中,我遞給您的那個黑匣子,您可看過了?」

  春兒從袖袋中摸出那枚玉佩,將刻字那一面朝向連夫人。陰刻「梁」字在窗下泛著光。

  「自是看過了。」她面上帶幾分猶豫,「可是……姓梁的貴人所贈?」

  連夫人接過玉佩,目光在那一筆陰文上停了片刻。

  外院的喧嚷聲漫進來一浪,有人在喊「小心著——」,隨即又遠了。她抬起臉時笑意只在臉上爬了一半。

  「說來,我家連大人能入仕,還多虧先太子那全捐濟國之策。」

  她緩緩說著,像是突然說起件不相關的事兒。春兒只是靜靜看她。

  「我家大人是有真才實學的。」連夫人指尖悄悄轉了一下茶盞,「只是我那公爹,從小在廟裡長大。長成了才還俗,沒門路,只得做些南來北往運貨的營生,耽誤大人許多年。」

  春兒捧起茶,語調溫和:「既已入仕,也算徹底改換門庭了。」

  連夫人搖搖頭。窗外有風過,門前的厚簾輕輕叩了兩下門框。

  「我那公爹名叫連謙。」她把聲音又壓低了一層,「可他本名,是叫梁謙之的……是梁太妃娘娘最小的弟弟,那玉佩正是家傳。」

  春兒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險些潑出來。她穩住了茶盞,卻沒穩住聲。

  「梁家當年滿門抄斬……謀反是先帝蓋棺定論的,如何逃過一劫?」

  連夫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裡頭的深淺叫人瞧不分明。

  她輕輕嘆口氣:「就當是我說的一個故事吧,哪能有這事兒呢?」

  她語氣一松,仿佛方才擲出那句驚雷的人不是她,「公爹就是廟裡一小尼出身。前頭那些話,出了這間屋子是難查的。」

  春兒沒再追問。她已經看清了連夫人的路數:退一步,等人來托。


  她便放下茶盞,往前推了半寸。

  「朝中若有有心人深究,連大人免不了被出身所累。若能堂堂正正認祖歸宗……」

  她沒把話說完。

  連夫人這才抬起眼來,臉上的笑容真切幾分。

  「哎,我只是看梁太妃神思恍惚,若梁家得以昭雪,太妃也能好些——這也是為聖上分憂。」

  話說得冠冕,冠冕底下是另一層意思。春兒聽了只瞭然一笑。

  「連夫人言之有理,只是這事兒往皇上那邊去說是極難的。」她手指摩挲著杯沿。

  「可若能等到新殿下即位,若連家彼時有些分量……想來便好辦些。可這也終究是未定之數……」

  連夫人眼睛猛地點亮了,神色不像剛剛那般端著。她身子往前一傾,險些帶翻了盞蓋。

  「那——」她盡力壓低,可壓不住話里那股往上躥的勁兒,「如何才能,拿到這一點分量呢?」

  春兒看著她,慢慢笑了。

  她只端起茶盞一抿,等那口茶吞下去才開口。

  「我這裡,恰有一樁貴妃娘娘託付的小事。」她擱下茶盞,目光穩穩落在連夫人面上,「不知夫人,可做得連大人的主?」

  連夫人神色一正,點了點頭。

  春兒便往她那邊湊近了些,一段話低的只有兩人聽得見。

  等話說完了,連夫人雙手攏在披風底下,那裡多了個冊子。她用力捏著,起身匆匆行了禮便往外頭去了。腳步比來時快得多,裙擺在地磚上掃出一道急促的弧。

  春兒沒送,只坐在原處慢慢把剩下半盞茶喝完。茶還泛著淡淡的溫,一點清苦。

  她啜一口,便在腦海里排一件事。

  胡掌事那一脈爛了的根,很快就能連泥帶土全拔出來。貴妃順著查下去,遲早會摸到永善那本冊子的最後一頁,摸到她的孩子是怎麼沒的。

  皇帝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那道士的丹藥正替他挖著墳坑。五皇子繼位,怎麼看都是順理成章的事。

  她把嘴裡的溫茶滿滿潤下去。

  可就是太順了,總覺得哪兒不太對。像一幅繡得花團錦簇的緞子,總讓人疑心底下藏著沒鎖邊的線頭。

  她又給自己倒了杯茶,熱氣撲上臉來。她盯著那縷白煙看了片刻,忽然鼓著腮幫子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真是山豬吃不了細糠,好日子待著難受。」

  可她還是把茶盞擱下了,走到廊下喚了個婢女。

  「去把宋少爺請來——就說有事找。」

  那道士來得也太巧了些。不問一問進寶,她總覺得腳底下踩的不是實地。

  婢女卻沒動,只抿著嘴笑,目光越過她肩頭往身後溜。

  「二小姐,宋少爺不就在這兒了?」

  春兒一回頭。

  進寶正從院門外走進來。穿了一身藏青的吉紋曳撒,外頭罩了件月白褡護,那月白在初冬的淡光里溫潤一片。大檐帽壓得低,看不清眉眼,只瞧見帽檐底下微微勾起的唇角。

  春兒到嘴邊的話全忘了。那什麼道醫,什麼太巧了,一時間不知被風吹到了哪裡。她只抿著嘴笑,看他一步步走近。

  罷了,晚些再問也不遲。

  「您今兒穿的好看。」她由衷地嘆了一聲。

  進寶走近幾步,嘴角那個弧度又翹了半分,聲音倒是一貫的矜:「往日穿的難看?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他身後便有一道咳嗽聲插進來。福子的腦袋從後頭探出,笑得有些怪。

  「東家,」他朝春兒拱拱手,「今兒有喜事,請您和掌柜一道赴宴呢。」

  春兒眨了眨眼,看看進寶又看看福子:「不年不節的,又有什麼喜事?」

  福子撓了撓頭,呵呵笑著:

  「小七兒是個女娃娃,我帶著總歸不太方便。我把自家妹妹和老爹接過來幫著一塊兒帶。難得團聚,我就想著……您二位賞個臉,一塊兒吃一頓?」

  春兒語調一揚,脆生生的。「是好事呀,走,咱們騎馬去。」

  福子臉上喜意重了些,可對上春兒那雙發亮的眼,心裡卻莫名有點發毛。他趕緊轉過身,自顧自走在了最前頭。


  不是他想這樣怪的……可、可進寶公公,在宮裡是什麼人物?現如今竟是被姑娘欺負的那個。

  他說不上來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,反正不敢多看了。他對著腳下的石板路嘆了口氣。

  屁股上忽挨了輕輕一腳。

  「嘟囔什麼勁兒。」

  是進寶,聲音裡帶著點笑,顯然沒聽清他在念叨什麼。

  福子往前踉了半步,捂著屁股轉過身來:「我說。一會兒咱們賽馬唄,比誰跑得快!」

  春兒正一邊走一邊由侍女罩上一件淡藍披風,聞言眼睛一亮:「賽馬?有賭注嗎?」

  福子湊近兩步:「誰贏了,吩咐輸家半個月聽使喚。就騎到官道岔路口那棵老槐樹底下,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好得很。」春兒將披風攏緊了,笑著回頭去看進寶。

  進寶不置可否,只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他率先加快腳步,領頭往馬棚那邊走。

  幾人各自牽了馬出來。進寶還是牽那匹叫清影的棗紅馬,那馬湊過來蹭了蹭他肩膀。

  福子顛顛兒地湊到進寶身邊,聲音壓得只剩一股氣兒。

  「哥,半個月的賭注……你得在嫂子面前翻身啊。」

  進寶臉一僵,抬手就在他腦袋上敲了一記。福子還沒來得及捂頭,他已經翻身上馬,韁繩一抖,清影便躥了出去。

  春兒也翻身上馬,緊緊跟著。

  福子這才手忙腳亂地爬上馬背,急著喊開了:「哎——等等我呀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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