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獵宴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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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門外,福子把碗擱下發出噹啷一響,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就悶了。

  屋裡漫著一股說不清的潮味,混著塵土、汗、皂角,還有沉水香。進寶身上的暖香此刻泡在這些說不清的潮氣里,不像以往那樣清冽乾淨。春兒深深吸了一口,竟悶悶笑起來。

  她埋在進寶剛剛掙過的被褥里。上頭有他的淚、他的汗,還有他在那場稱得上痛苦的治療里一瞬間失控的痕跡。

  「您這麼大了,還在褥子上畫圖呢。」

  她說這話時肩膀輕快地抖著。不是算是取笑,只是個輕鬆善意的調侃,調侃終於不再把自己藏起來的愛人。此刻她除了歡喜,心裡再裝不下別的。

  進寶直起身,臉上那層漲到發紫的紅慢慢褪下去一點。

  他扯住褥子一角。春兒的手正壓在上頭,被他連人帶褥子拽了一下,差點讓人也翻過去。春兒鬆開手。他兩三下把那團沁著深色水漬的布料扯脫了,團成一團扔在地上。

  春兒看著他那張紅透了的臉,只覺得像一隻渾身羞紅了的小白貓,爪子扯著毛球團來團去。她心裡還盤旋著方才那個美妙的錯覺——進寶慣常挺直的腰肢在她手裡軟著、嘴裡喊她,好像只能依靠她才能從病痛里爬出來。她便只是側躺著看他,看他白玉似的一段手腕。

  進寶又去扯底下的墊子。

  「起開。」他赤腳站在地上,手抓著墊子邊沿,像是要把最後這一層也撕碎了才罷休。

  春兒伸手去摸他的臉。

  他偏頭躲開了。

  她怔了一下,又笑著去夠。「我瞧您好多了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。他猛攥住了春兒伸過來的細腕子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攥斷。他黑洞洞的眼睛盯著她看,像在辨認眼前這個鬢髮散開、眼睛亮亮的人,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春兒。

  春兒漸漸停了笑。

  「您……害羞了嗎?」她試探著問。

  進寶不答,手指順著她手臂往上滑。上半身傾過來,指腹用力擦過小臂內側的皮肉,像在丈量一片君主久未踏足的領地。春兒後頭的話卡在嗓子裡,出不來了。

  她見過他冷著臉教訓人的樣子,見過他慌了神把她往外推的樣子。但沒見過他這樣的,眼睛裡有種類似痛恨的東西。

  他慢慢把她的手按回頭頂,兩隻腕子並在一處,單手扣緊。

  「大姑娘了。」他的聲音有種冰涼的質感,落在她發燙的耳廓上,幾乎要激出一道白煙。「渾身都是本事。」

  這話本可以讓春兒腦子發昏,可她輕快跳動的心此刻卻沉了下去。她終於意識到他不是在害羞,也不是在鬧彆扭。

  「宋進——」她無措地喊。

  「我都沒捨得這麼弄你。」他語調平平,每個字上卻都留著恨意的齒痕。「你就這樣對我?」

  春兒的嗓子像被什麼糊住了。

  她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,想說那是治病、治您的心病,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全變成了結結巴巴的碎片。

  「我只是、只是想您好起來……」

  他另一隻手停在她鎖骨下面,像在感受她脈搏的跳動,去探一探她的話里有幾分是真。

  「您看,您現在不躲了。上回我說錯話,您碰都不讓碰。今兒還跑得那麼厲害。」她越說越輕,「現在您貼著我呢,您看……」

  他居高臨下,下頜繃成一道鋒利的弧。那雙黑眼睛落在虛空里,像在費力消化她的解釋,消化不了,便要將一腔恨意往外扔,扔出那件最剮他心的事。

  「你怎麼就、就這麼不知道愛惜自己。」

  他把上不得台面的恨意扯出來,像把最後一點難堪攤在桌上。

  「那兒……你偏要去碰。」他的拇指摩挲著她腕骨內側,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用力擦掉。「現在你的手也不乾淨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不愛惜自己呢,你是要剜我的心嗎?」他重複問。

  春兒看著他,那片睫毛在臉上鋪開一小片陰影,不停顫。

  他要她愛惜自己。那他自己呢?誰來愛惜他。

  「不是的。」

  她輕輕掙了一下,腕子上的手扣得更緊。她便不掙了,只把一根手指費勁兒地探出來,去勾他濕熱的小指。

  「那是壞人做的事,您是被害的。」她的眼睛直直看進他的眼睛裡,「您乾淨,我也乾淨。」


  他的手指猛地捂在她唇上,不讓她說下去。春兒擺著頭唔唔兩聲,掙出一點呼吸的氣口就繼續說。

  「現在貼著我的,是您,不是他。您看。」

  她抬起下巴,讓自己的眼睛映出他的影子,確保他能看見。

  「我碰的是您,不是他,他髒,您乾淨。」她說的很認真,像在與一朵荷花解釋,紮根的淤泥不染他的潔淨。

  進寶整個人一僵,鬆開了她的腕子。

  春兒緩緩鬆了口氣,他應當聽進去了?她輕輕將一隻被進寶扣在頭頂的腕子掙脫了,試著又去探進寶的臉頰。

  可他臉一偏,手落下來翻過她的身子,讓她趴在那塊還留著淡淡潮意的墊子上。右手按在她後腰,力道正正好好叫她起不來。

  「你倒是……會給咱家灌迷魂湯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從她後上方落下來,帶著一點危險的調子,像是一隻獵獸在黑暗中慢慢俯下前肢。

  「說完了?該我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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