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2章 追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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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春兒在前門客棧前勒住韁繩。胯下的馬卻自顧自又往前踱了幾步,伸長了頸子去蹭馬棚里那匹棗紅馬的鼻尖。兩匹馬互噴了個響鼻。

  棗紅馬轡頭上掛著銅馬牌,是前兩日二哥教她親手換上的,春兒認得。

  是進寶,他果真在這兒。她抬頭看,樓上最裡面那扇窗亮著昏暗的燈,有兩個影子印在窗紙上。

  她翻身下馬跺了跺腳,腦子裡還在轉。一會兒見了面怎麼說?假裝什麼都不知道?還是怎麼……

  樓上轟的一聲,像椅子被撞翻了,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又從木梯上砸下來。

  她後退一步。

  門被從裡面砰地撞開。鉸鏈發出一聲短促的叫,一個影子從門裡悶著頭衝出來。那影子頓了一下,袖子像被門後什麼東西掛住了。他又一用力,撕啦一聲,人晃了晃。

  他沒抬頭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。那裡有一道薄薄的影子,影子頭上的步搖還在輕輕晃。

  春兒也不動。她就站著,臉上掛著一種想掩飾什麼的笑。

  進寶慢慢抬起頭,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
  他的臉在月光下白得不像活人,簡直像個紙紮的遊魂。眼眶是兩個黑慘慘的空洞,裡頭沒有那些他慣常拿來當鎧甲的冷或怒。

  春兒臉上的笑僵住,他知道了……胡信與他說了。

  她牙根泛上一陣酸,可她終究不肯這樣認命。她重新把那個笑掛上去,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「尋您半天,怎麼在這兒呢?」

  語氣是雕琢過的輕快,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。

  地上,進寶薄薄的影子憑空打了個寒顫,然後往斜里走了兩步,一扭身,衣袍飛揚的影子在月光下倉皇地躥向馬棚。

  他什麼也不說,只是發著抖地去解那匹棗紅馬的韁繩。他幾乎是爬上馬背的,從沒騎過馬似的抱住馬頸子,姿勢狼狽極了。

  他催馬走,馬不明所以地轉了半圈。他又催,靴跟在馬腹上亂磕。

  馬終於跑起來。

  春兒愣了那麼一會兒,等她眨眨眼睛,那匹棗紅馬已馱著人拐過巷口。她三兩步跨上自己那匹馬,雙腿一夾便追上去。

  「您別跑——」

  她的聲音飄在他身後。

  進寶的身形清晰可見地僵了一下——她會怨他吧。他這樣想著,身子幾乎是趴在馬脖子上,靴跟在馬腹上又磕了一下。她會心冷吧,會覺得他對她做的一切,不過是模仿那老太監對自己的「規矩」。

  「別過來!」

  他啞著嗓子喊,聲音碎得不像是他。

  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。他們之間那些是歡愉嗎?他夾緊馬腹,馬往前猛衝了一下,顛得他整個人幾乎滑下馬鞍。還是扭曲的暴行裹了一層糖漿?他死死抱住馬脖子,臉埋進粗糙的馬鬃里。她會這麼覺得的,她會覺得他髒、下作、無恥。

  沒人受得了他的來處,他自己都受不了。

  他用全身僅剩的力氣去夾馬腹,兩匹馬之間的距離拉遠了一點。

  把清清白白的姑娘也拉進泥潭裡,和他這個裝模作樣的髒人攪在一起……他不敢再往下想了,只是閉著眼催馬再快些。

  春兒已經滿頭是汗,髮髻歪在一邊快要散了。她騰不出手去攏,只死死攥著韁繩。

  她忽然揚聲喊:「清影——清影——」

  二哥說過,那棗紅馬叫清影。清影落玉案的清影。

  她胯下的馬也像聽懂了什麼,昂起頭長長嘶鳴一聲,像也在幫她呼喚。

  前方正狂奔著的棗紅馬猛地剎住了。

  前腿繃直整個身子往後仰,蹄鐵在石板路上劃出一道刺耳的響。馬背劇烈一顛,進寶整個人差一點就要摔下來。他死死抱住馬脖子,肩胛骨在衣袍下清晰地起伏。

  春兒催馬往前趕,距離在縮小。十丈、五丈。

  進寶卻從馬背上翻摔下來。腳踝一崴重重跌在石板路上,他一聲不吭,爬起來繼續跑。

  一隻鞋留在原地,左腳上只剩一隻襪子。他只顧著跑,往沒有光的巷子深處跑,往那些更暗更窄的夾道里鑽。

  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被他甩遠了——至少在他耳朵里是這樣。他耳膜里只有擂鼓似的心跳聲。別讓她追上!至少在他找出遮掩那些事兒的辦法之前,不能讓她追上。


  眼前漸漸花了。腳下不再是月光里的石板路,是另一條更暗的、更潮濕的路,暗紅色的污垢積在磚縫裡,泛著怎麼也擦洗不淨的粘稠。他在這條路上跑過,光著身子、光著腳,身後有人在笑。

  他仿佛看見了門縫後面那雙眼。胡信,他果然在那兒瞧著他呢。

  頭頂一鉤殘月。

  春兒騎著馬在巷子裡追,進寶在巷子裡跑。她一直在叫他,可他已經聽不見了。那個從馬背上摔下來還在往前跑的人,已經不是她熟悉的那個進寶了。

  那是個從慎刑司里爬出來的小太監,誰也不敢信。他又要縮回殼裡去了,退回那些噩夢裡去。

  不能再往前了。春兒瞥了眼前方,再往前就離西華門太近。眼雜、容易出事。

  她咬咬牙,翻身下馬撲了上去。

  兩個人滾作一團,她用全身的重量壓著他。他糊塗著力氣也大,掙命似的翻騰,她幾乎壓不住。

  「進寶——」她的聲音很低,像在叫一隻受了驚的貓。

  他聽不見。他的眼睛看著她,瞳孔卻是散的,裡頭全是那些她看不見的東西。

  「滾!走開!」

  他的喉嚨里擠出瀕死似的嘶叫,隨後他忽然喊了一聲——

  「拿刀!拿刀——」

  他讓她拿刀。

  春兒心頭猛地一震。都這樣了他還怕又傷了自己,他寧可被她捅一刀,也不願意再掐上她的脖子。

  她沒有刀,她從袖裡摸出一小包銀針。

  出門前她折回府里去拿的,她當時就隱約做了最壞的打算。她把針囊咬在嘴裡,抽出一根銀針,又摸到他的手腕。

  可他掙地厲害,根本按不准穴位。她把那針囊噗地吐到一邊,俯身用嘴唇堵住了他還不停撕叫的嘴。

  進寶掙動的手腳頓了一瞬。就在那一瞬,春兒將銀針扎進了他腕子內側,神門穴。她捻動針尾,銀針在月光下閃了一下沒入整一寸。舌尖忽然一疼,一抹血色從兩人相接的唇角滲出來。

  她沒鬆口,狠狠的吸吮掉那些帶著鐵鏽的血腥氣。

  進寶的手腳又掙了一下,但針已經起效,春兒輕易便能壓住。

  第二針,淺刺輕捻脖側人迎穴。他喉頭上下吞咽,嘴裡嗚嗚地叫著什麼。她沒管,也沒鬆開堵著他的唇。

  一年前,她不知怎的忽想起一年前。那時他還在內宮監當差,有一回來尚儀局找她。忘了是為什麼事,也忘了他是換了個什麼裝扮混進來的。他坐在她值房廊下的角落等人,順手逗著檐下掛的雀兒。雀兒不叫,他就拿指尖彈彈籠子,「叫一聲聽聽,咱家賞你。」雀兒還是不理他,他倒笑了。隔了幾條疏落的花枝,春兒站在一道廊外遠遠瞧著他,也笑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懷裡的人。月光照在他已經緊閉的睫毛上,那幾片假疤邊緣被淚或汗泡軟了,翹起一點皮。她一點點將它們撕掉,把針起了。

  人安穩睡著,不再掙了。

  她把他的身子用力撐起來,讓他趴在自己背上。進寶身子只往一邊歪,指尖幾乎拖到地上。春兒試著走了兩步,進寶腳尖在地上一拖,身子滑落下去一半。

  那匹棗紅馬不知什麼時候踱了過來。它低頭朝春兒噴出一股熱氣,屈下前膝,穩穩地跪在她身邊。

  春兒怔了怔。

  「好馬兒。」她輕聲說。

  她費盡力氣把進寶托上馬背,讓他跨坐著,上半身歪在她懷裡。他的頭歪在她臂彎上,呼吸沉沉地打在她頸側,帶著一點淡淡的血腥味。她一隻手攥韁繩,一隻手抱緊他的腰。

  「走。」她拍拍馬腹。

  棗紅馬穩穩地站起來,馱著兩個人在月光下飛馳。

  夜風灌進她空落落的領口。她低下頭,把下巴抵在他頭頂。他的頭髮里全是塵土和汗的氣味,左腳上只剩一隻在奔跑中磨得破爛的襪子,露出幾根沾著砂礫的蒼白腳趾。

  她把自己的裙擺扯過來,蓋住了那隻赤裸的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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