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章 鴻雁來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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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覲禮——」

  唱喏聲從殿深處傳出來,拖出長長的尾音。

  春兒整肅了衣裳,隨著前面的人順丹墀而入。門檻高高,她提了一口氣邁過去。

  殿裡寬敞得有些空。遠處的高座上,端坐著一人。

  遠遠看去,只瞧見花白的頭髮,和一身深褐色繡金的衣裳,人像被那衣裳壓住了,顯得小小一團。

  再走近些,看清楚了。

  是梁太妃。

  她木木然坐著,眼珠不大動,似一尊被供在龕里的泥塑。妃嬪們上前行禮,她不應;命婦們跪拜叩首,她不叫起。全憑身邊的女官在一旁指引,一抬手,眾人便起;一頷首,眾人便拜。她只是坐著,像這一切與她無關。

  春兒排在隊裡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  前面的人一個個行了大禮,又退到一旁。輪到她了。

  她慢慢走上前,盈盈拜下,裙擺鋪在金磚上:

  「值此重陽佳節,臣女楊春兒恭祝太妃娘娘福壽綿長,歲歲康寧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對梁太妃笑了笑。那笑是熟人打招呼似的,不刻意也不諂媚。

  梁太妃眼皮顫了顫。她那雙渾濁的老眼忽就有了一點兒光亮,定定落在春兒臉上。

  她拍起手來。

  「好呀,好呀!」掌聲在空曠的大殿裡乾巴巴的響著,像竹板敲在石頭上。

  「走!走!」

  旁邊的女官臉色一變,連忙上前半跪下來,一手扶著太妃的胳膊,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,哄孩子似的哄著。

  太妃不看那女官,扯著嗓子唱起來。

  「勸君莫惜金縷衣——」

  春兒一怔,只見那雙枯瘦的手從錦繡衣裳里伸出來,做出一個向外遞送的動作。

  一下,兩下,三下,動作越來越急。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遠遠地趕出去,再也不要回來。

  春兒眼眶一熱,眼前忽地蒙蒙一片。她趕緊垂下眼,躬身退下。

  梁太妃還在唱。

  「勸君莫惜金縷衣,勸君惜取少年時……」

  荒腔走板的調子,在金碧的大殿裡飄,繞在命婦們的裙角邊、繞在那堆盛開的紫菊上頭,怎麼也散不掉。

  春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,再沒抬頭看。

  ——

  女官費了好一陣工夫才將梁太妃安撫下來,她不哼了,只木然坐著。殿內安靜下來,人們也像是被鬆了綁,緩緩地放鬆了一點。

  眾人參拜完畢依序落座,桌上已擺好了果品點心。殿裡上了些清雅歌舞,正唱著一曲《陽關三疊》

  命婦們安下心來,賞起樂舞。舞者們翻飛著鵝黃紗衣,一群穿花拂柳的蝴蝶似的。

  春兒往對面瞧了瞧。

  靠近高位的地方,貴妃和江妃也正朝這邊看過來。隔著中間翻飛的鵝黃紗衣,她們的目光穩穩噹噹落在春兒身上。貴妃微微舉杯,嘴角含著一抹淡笑,江妃跟著舉起杯來。

  春兒也舉杯遙遙一敬,送到唇邊,一飲而盡。

  果子露,甜的。

  「夫人,莫貪杯呀。」

  右手邊傳來一道溫聲。春兒側頭一看,是方才問起花香的那位婦人——四品恭人的裝扮,鵝蛋臉,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新鮮勁兒。

  「宴席應快開始了,先吃點東西再喝酒,才不會傷脾胃。」

  春兒笑了笑,有些意外這位夫人的熱絡。她輕聲:「夫人稍安,許是還要再等兩刻鐘才開宴呢。」

  那婦人挑挑眉,表情苦了下去。

  「從清早就沒吃東西,就盼著一口熱乎的,怎麼還要再等。」

  她不好意思似的,聲音又壓低幾分。

  「夫人莫笑。我家老爺乃是禮部的連禮,今年剛升的侍郎。我是第一年來,只先前聽教養女官的意思,這陣該要開宴了呀。」

  春兒笑笑。

  「原是連夫人初來,不知這不成文的規矩。若是前頭朝見下來的早,皇子們該過來拜見中宮,以全天家孝禮,是以要等一陣呢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神色里浮出幾分淡淡悵然。


  「今年……唉,我們且安心等候便是。」

  連夫人稍稍捂住了唇,眼睛卻亮了一下。她腦袋湊得更近了些:「是了,中宮位空懸,眼下後宮裡最大的……」

  春兒猛地收了笑,掃過去一眼。

  「噓——連夫人慎言。」

  連夫人一怔,隨即連連點頭。

  「是是,是我多言了。」

  可她眼裡卻全是心照不宣的意思。這表情春兒見多了——嘴上說「是是是」,心裡頭那一桿秤早就不曉得歪到了哪裡。

  春兒沒再說什麼,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。果子露,還是甜的。

  正說著,外頭傳來一串腳步聲。

  幾雙靴子踩在金磚上,又快又沉。殿門口的光晃了晃,幾個人影踏進來。

  最前頭是五皇子。

  他沒等人唱名,自己就走進來。深色的袍角還在身後翻,人已經站到了殿中央。

  他後頭跟著九皇子,小小的一個人,像大人似的肅著張臉。再往後,六皇子拖沓著步子跟進來,身上的衣裳看著有些小了,像是從去年直接穿到了今年。

  四周的歌舞停了。

  舞女們齊刷刷下去,鵝黃的紗衣鋪在地上。歌樂聲卻沒斷——調子猶豫一下又續上,只是比先前輕了許多。

  五皇子打頭,帶著兩個弟弟跪下去。

  「兒臣永驍,攜弟恭請太妃金安,願太妃福體康寧。」

  春兒遠遠瞧著,覺得他不大相同了。

  從前見五皇子,眉眼間還有些清淡矜貴的東西,如今那些都沒了,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刃光。連行禮都帶著一股肅殺。

  遠遠的,春兒瞧見貴妃指尖在眼下一點,很快便收回去。

  殿裡的歌樂聲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殘曲恰至尾聲,只餘一縷幽幽簫聲,在樑柱間繞。

  不知哪個樂工唱出最後一句詞:

  「噫!從今一別,兩地相思入夢頻,鴻雁來賓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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