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她信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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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御花園假山後,日頭被山石切割成破碎的光斑。進寶立在陰影處,手裡把玩著三顆尋常的青石子兒,發出極輕的碰撞聲。

  面前站著個年輕侍衛,腰彎得低,背脊在靛青色的侍衛服下繃得僵硬。

  「進寶公公……」侍衛的聲音發顫,「這、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……」

  進寶的臉看不清神色,只有聲音慢悠悠地飄出來:「慌什麼。事兒辦成了,咱家自有法子保你……辦不成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把玩石子的手停住。

  「你那巧穗姑娘,每月逢三都同你在芍藥園幽會吧?」

  侍衛「噗通」一聲跪下去,膝蓋砸在青石板上:「公公!小的……小的干!求您高抬貴手,別、別動巧穗……」

  進寶輕輕「嘖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真是痴情種子。」他俯身,聲音壓得極低,像毒蛇吐信,「放心,咱家不過讓你……嚇唬她一下。到時你就說——」

  風聲窸窣,將後半句吞沒。

  侍衛踉蹌著消失在假山後。福子從暗處悄步上前,臉上帶著些許遲疑:「公公,就為了一個杏兒……動靜是不是大了些?還要借皇后娘娘的手,永善公公若是知道了……」

  進寶沒回頭,目光仍望著侍衛消失的方向,聲音像浸了井水:「蠢貨。一個杏兒,也配讓咱家費這些周章?」

  他側過臉,樹影將他半邊臉裁得冷硬。

  「咱家是要那丫頭,見點真章兒。不見點血,她骨頭裡那點賤性,永遠剔不乾淨。」

  福子似懂非懂,卻不敢再問。

  進寶卻已轉了話頭,聲音更沉:「況且……劉德海那老狗,爪子伸得夠長。景陽宮那孫婆子,早年與他有過勾連。這回,正好借這股『東風』,把他安在那兒的眼珠子,一併剜了。」

  他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,卻帶著淬冰的狠意。福子打了個寒顫,低下頭,徹底明白了——這局棋,棋盤從來就不在景陽宮那方破院子裡。

  ---

  進寶來時沒有點燈。

  春兒睡得淺,聽見一點動靜就醒了。黑暗中,那道熟悉的影子立在門口,朝她招了招手。

  她跟著走進柴房。月光從破窗漏進來,在地上投出一方慘白的光斑。

  那三顆石子兒是從西邊院牆的磚縫裡取的。進寶知道,春兒已動手了。心中掠過一絲滿意的微瀾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就著那點微光,認認真真地打量了她一會兒。目光從她低垂的眼睫,掃過微微顫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好姑娘。」

  他嘆息似的吐出三個字,聲音很輕,像羽毛拂過水麵。

  春兒渾身一顫。

  脊椎尾骨竄上一股奇異的酥麻——像寒冬臘月里猛地灌進一口熱湯,燙得五臟六腑都縮緊了,卻又整個人滲出暖意來。那三個字在她舌尖滾過一遍,又一遍。

  好姑娘。

  那摸黑塞汗巾子的恐慌、深夜裡的自我拉扯……忽然都變得輕飄飄的,像被這聲嘆息吹散的柳絮,微不足道地散進風裡。

  她揚起臉,眼眶裡蓄滿了淚,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——看,乾爹說她是個好姑娘。

  進寶的臉色在月光里顯得近乎溫柔。他往前一步,影子將春兒整個籠罩住。

  「明日未時,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慎重,「找機會把杏兒引到御花園西側的芍藥圃。就說——『孫嬤嬤找,說讓你去拿東西』。記住了麼?」

  春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  那股猛烈的、暈陶陶的幸福,像被潑了盆冷水,滋啦一聲冒起白煙。她茫然地眨了眨眼。

  為、為什麼……還要讓杏兒出去?不是……不是只要傳些閒話就好了嗎?那汗巾子不是已經放進去了嗎?

  進寶看著她呆愣的神色,眼裡透出一些瞭然和嘲弄。

  這蠢貨……還真以為,這只是場不痛不癢的閒話遊戲。

  「你傳完話,就好好待著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平淡,「該做什麼,就做什麼。明白麼?」

  春兒打了個哆嗦:「是……」

  她仰起臉,還想問什麼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進寶卻先開了口,語氣像淬了冰的刀子:


  「你自己選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,每個字都砸在春兒心尖上。

  「是要咱家這些日子的籌謀,全都白費。還是要——」他頓了頓,目光像釘子,「好好給那些人一記耳光,讓他們往後見了你,都得繞著走。」

  春兒被他話里的冷意刺得往後縮了縮。

  腦海里卻猛地炸開杏兒那句話——「他進寶也不過是只狗」。

  怎麼可能呢?乾爹現在……不正是在為她籌謀嗎?正一步一步,教她怎麼把那些欺負過她的人,全都踩進泥里。

  杏兒活該。

  誰讓她先來潑自己髒水。誰讓她,誰讓她……那樣說乾爹。

  春兒咬緊牙關,指甲陷進掌心。她強迫自己重複默念這些想法。

  「我——」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發顫,卻異常清晰,「奴婢知道了。」

  進寶盯著她看了片刻,眼底又蔓上一點軟。

  「咱家就等著了。」他伸手,極輕地拍了拍她的頭,「別讓乾爹難做啊。」

  ---

  第二日,未時將盡。

  杏兒正坐在前院那棵老槐樹的蔭涼下打盹。腦袋一點一點的,陽光透過樹葉縫隙,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。

  春兒磨磨蹭蹭地蹭到她面前。

  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像要裂開,手心全是冰涼的汗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杏兒肩膀時,自己先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「杏兒姐姐……」

  杏兒迷迷糊糊睜開眼,眼裡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:「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孫、孫嬤嬤讓你去御花園西側的芍藥圃找她……」春兒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話說得又急又快,像背書,「說是……讓你去拿東西。剛說完,嬤嬤就被前頭叫走了,讓我傳個話……」

  杏兒揉了揉眼睛,上下打量她幾眼。

  春兒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
  「嘁。」杏兒從鼻子裡哼出一聲,站起身,捶了捶酸痛的腰,「覺都睡不好……知道了。」

  她拍了拍裙擺,轉身往外走。那麼乾脆,那麼理所當然。

  春兒僵在原地,看著杏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洞那頭,心裡那點慌,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。

  杏兒就這麼信了。

  她忽然拔腿往外跑——她就去看一眼,就一眼。萬一……萬一事情太過分,她就……

  剛跑出景陽宮沒多遠,轉過一道紅牆,迎面撞見一隊儀仗。

  鳳輦華蓋,宮人簇擁。皇后娘娘的鸞駕正緩緩行來。

  春兒嚇得魂飛魄散,慌忙撲跪在牆根陰影里,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地磚。

  說笑的聲音由遠及近。

  「……還是進寶貼心,下面費心挑選,不如本宮親自去花房瞧瞧。」是皇后溫和含笑的聲音。

  「娘娘聖明。」另一個聲音響起,帶著恰到好處的恭順,「……皇上特意囑咐了,娘娘素愛清麗的花兒,花房這幾日正好有幾株新貢的素心蘭開了。」

  春兒渾身一僵。

  是進寶。

  她不敢抬頭,只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,衣袂拂過青石地面的窸窣聲,像細小的刀子刮在耳膜上。

  「哪裡來的冒失東西?」進寶的聲音忽然拔高,帶著誇張的責備,「跑什麼跑,驚了鳳駕,你有幾個腦袋?」

  春兒身子伏得更低,幾乎要嵌進地里。

  「罷了。」皇后溫聲開口,像春風拂過水麵,「年紀小,難免毛躁。不必苛責。」

  「皇后娘娘仁德慈善,寬宥於你。還不快謝恩退下,莫要再礙著娘娘的駕。」是皇后跟前兒的永善公公。

  「奴婢跪謝皇后娘娘恩典……」春兒聽見自己的聲音,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  她鼓起勇氣,極快地、偷抬了一下臉。

  正對上進寶掠過來的目光。

  那眼神極冷,在她臉上只停留了一瞬。薄唇無聲地開合:

  回去。

  隨即他轉向皇后,臉上瞬間堆起無可挑剔的、殷勤的笑意,仿佛方才只是春兒的錯覺。

  鸞駕迤邐遠去。說笑聲漸漸融進午後的日光里。

  春兒還跪在原地。

  直到那股無形的威壓徹底散去,她才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像身後有鬼追似的,跌跌撞撞往回跑。

  進寶……進寶怎麼會和皇后娘娘在一起?

  她不敢細想。心裡那點自欺欺人的「也許不會太嚴重」,像狂風裡的殘燭,噗一聲滅了。

  她沖回屋裡,反手閂上門,整個人軟軟地癱在鋪上。

  手指無意識地摸索著胸口那個小銀墜子。指尖冰涼,汗卻布滿了手心。

  墜子貼在心口,本該被體溫焐熱,此刻卻像一塊冰,一路涼進臟腑里。

  窗外,日頭正盛。

  芍藥圃的方向,安靜得可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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