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恭桶與阿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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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臘月廿二,小年前一天。

  景陽宮比往常更陰冷了些——倒不是天氣,是孫嬤嬤那張臉。她一早就杵在院子當間兒,叉著腰罵:「內務府那幫閹狗!剋扣到老娘頭上來了!」

  春兒蹲在井台邊洗衣裳。冷水冰得手指頭生疼,她不敢停,只把頭往下埋。

  「春兒!」孫嬤嬤的嗓門像破鑼。

  「在。」她趕緊站起,濕手在圍裙上抹兩把。

  「去,後院那幾個老貨的恭桶,刷了。」孫嬤嬤用眼神指西邊那排黑屋子,「昨兒又拉一地,髒得沒處下腳!」

  春兒臉色白了白。那些太妃廢嬪多半已瘋癲,屎尿拉在屋裡漚著,生蛆長蟲是常事。

  這活兒本輪不到她——她好歹是從嬪位主子宮裡出來的。可自打上回內務府來人問過她的事兒,孫嬤嬤眼神就變了,多了打量,也多了刁難。

  「還杵著?!」孫嬤嬤一瞪眼。

  春兒低頭往後院走。同屋的周嬤嬤正晾衣裳,看著她背影沒吱聲。

  後院那排屋子果然臭氣熏天。春兒掩鼻推開門,差點被熏個跟頭。屋裡只有一扇小窗漏進點光。牆角三個恭桶,黃澄澄的污物溢出來,流到地上結了冰。

  一個白髮老嫗蜷在炕上,嘴裡嘀嘀咕咕,不知念叨什麼。

  春兒吸了口氣——吸進去的還是臭氣——挽起袖子開干。

  她找了把鏟子,先把地上的污物鏟進桶里。黏糊糊的。鏟了幾下,她就躥到門外乾嘔。嘔完了還得回去接著干。

  冷水澆在桶壁上結了層薄冰。她用刷子使勁刷,手指頭漸漸凍木了。

  正刷著第二個,前院傳來動靜——像是來了大人物。

  ---

  來的是劉德海劉公公。

  他穿著絳紫色總管太監袍子,背著手在院裡踱步。兩個小太監跟在後頭,孫嬤嬤在邊上彎著腰,臉快笑爛了。

  「劉公公您瞧,咱們這兒實在是艱難……」孫嬤嬤話到一半,瞅見牆根下的春兒,臉一板,「死丫頭!躲那兒做賊呢?!滾過來給劉公公見禮!」

  春兒嚇得手一松,刷子哐當一聲掉進桶里。她連滾帶爬跑過去,撲通跪在雪地里:「奴婢給劉公公請安……」

  劉德海打量她。從粗布棉襖下遮掩不住的身段,到她那雙沾著污物的手上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他皺了皺眉。

  「回劉公公,這是新來的,叫春兒。」孫嬤嬤忙接話,「原在徐嬪娘娘跟前伺候,犯了錯打發來的。這不,正讓她刷恭桶呢。」

  「徐嬪?」劉德海眉梢一動:「徐嬪娘娘跟前的,怎麼落到這步田地?」

  「奴婢……奴婢愚笨,惹娘娘生氣了。」春兒照舊搬出那套說辭。

  「愚笨?」劉德海嗤笑一聲,「徐嬪娘娘眼光高,能留你在跟前,想必有過人之處。」

  春兒能隱隱感覺到,這話裡有話。她想起早年的一件事——劉德海想在徐嬪宮裡安排幾個宮女,被徐嬪擋了回去。

  就在這時,院門又開了。

  春兒餘光瞥見一抹靛藍色,心猛地一揪。

  那公公走了進來。他今天穿得齊整,袍子漿洗得筆挺,腰間玉帶上墜著個香囊。臉上掛著笑——是宮裡人臉上常見的那種,皮動肉不動。

  就在他踏入院門的剎那,孫嬤嬤急忙行禮:「給進寶公公請安!」

  「進寶」。兩個字楔進春兒耳中,原來他叫進寶,喜氣的名字,半點不像他的性子。

  進寶走到劉德海跟前,沒等站定就躬下身。

  「劉公公。」他開口,聲音還是那種尖細調子,可語氣全變了。溫順甚至帶著點討巧,「皇上那兒剛伺候完早膳,聽說您來東六宮巡查,奴婢想著這兒路不好走,特意過來瞧瞧,看有沒有能搭把手的。」

  他自稱「奴婢」。

  春兒記得清楚,上回在雪地里,他一口一個「咱家」。

  劉德海顯然很受用,點頭:「你倒是有心。」

  進寶這才像是剛瞧見春兒,目光掃過來。就那麼一瞬,春兒看見他眼神完全變了。

  剛才對劉德海時那種溫順討好的神色,像潮水退去,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——很短,短到幾乎沒人察覺——然後挪開。


  春兒感覺像被針扎了一下。

  進寶淡淡開口:「這宮女……瞧著面生。」

  「原先徐嬪娘娘跟前的,叫春兒。」孫嬤嬤又說一遍,「刷恭桶都刷不利索。」

  進寶輕哼。

  「刷恭桶?」他慢悠悠地說,聲音不大,但院裡每個人都聽得清,「這活兒……倒真是物盡其用,人盡其才。」

  春兒的臉唰地白了。

  「瞧瞧」進寶往前走了一步,口氣仿佛是惋惜「在主子跟前伺候過的人,連這點規矩都不懂?身上的味兒沖得能熏倒驢,還敢杵在這兒礙劉公公的眼?嗯?」

  這一句既踩了春兒,又暗指徐嬪管教無方——正戳在劉德海的癢處。劉德海果然露出點笑意,略帶讚許的瞥了進寶一眼。進寶腰彎得更低了些,臉上笑容加深,像只討到賞的狗。

  春兒看著這一幕,腦子裡更猛烈地懵了一下。她想起上次他居高臨下的那種氣勢。和眼前這個在劉德海面前自稱「奴婢」、笑得一臉諂媚的人,簡直判若兩人。

  孫嬤嬤也立刻接口:「是是是,這丫頭就是缺調教。趕快滾回去幹活!」

  「還杵著?」進寶的聲音倏地一冷,那點虛假的惋惜蕩然無存,「孫嬤嬤的話是耳旁風?難怪徐嬪娘娘要打發你——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。」

  春兒慌忙手腳並用地想爬起來。可跪得太久,膝蓋凍木了,身子一歪就要摔倒。

  進寶就站在一步開外,冷眼看著,等她狼狽地穩住身子,他才從鼻子裡極輕地哼出一聲氣音:「嘖,路都走不直。可見是天生下賤,骨頭輕。」

  他陳述一般輕描淡寫。

  院裡的人都聽見了,孫嬤嬤還配合地乾笑兩聲。

  春兒臉燒得滾燙。低頭快步往後院走。走了幾步,聽見進寶在後面說:「對了劉公公,皇上昨兒還問起年節採買的事,奴婢這兒……」

  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溫順討好的調子。

  春兒腳步頓了頓。沒回頭,但能想像出他此刻的樣子——躬身,陪笑,一口一個「奴婢」。

  和她記憶里那個在雪地中冷冷說「咱家」的人,重疊不到一處。

  她忽然覺得胃裡有點堵。不是餓,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---

  春兒回到後院,蹲在恭桶邊繼續刷。刷子刮在桶壁上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
  她刷得很用力,似乎要把腦子裡那些羞辱、混亂的念頭刷掉。可刷著刷著,動作慢了下來。

  她其實不算聰明,宮裡那些彎彎繞繞,她多半聽不懂。但眼睛比腦子記得清楚——剛才,進寶公公每說一句話,劉公公臉上的紋路就舒展一分。

  她好像懂了,又好像更糊塗了。 只模糊地感覺到:自己剛才變成了一塊石頭,或者別的什麼硬東西,被人踢來踢去。踢她的人,好像因此站得更穩當,笑得更痛快了。

  洗完了,她拎起刷乾淨的恭桶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時她頓了頓,回頭看了一眼西牆根。第三塊磚靜靜地嵌在那兒。

  她搖搖頭,眼下要緊的是:把恭桶放好,去領今天的中飯——如果還有的話。

  她推開門,走進瀰漫著臭氣的屋子。門在身後關上,隔絕了外頭那點天光。也隔絕了前院隱約傳來的、劉德海和進寶的說笑聲。

  那笑聲溫溫和和,像主僕和睦。可春兒知道,那笑聲底下,是她看不懂、也不想懂的東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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