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太安城的琉璃盞,碎了一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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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明月高懸,煙花璀璨。

  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,舉杯向天,留下了一個足以讓後世無數人仰望的背影。

  然而,就在這北涼滿城歡慶、煙花絢爛如白晝的同一時刻。

  千里之外,離陽王朝的都城,太安城。

  這座象徵著天下權力巔峰的巨城,卻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。

  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濃重的。

  皇宮大內,金鑾殿上,燈火通明。

  文武百官身著朝服,卻一個個低垂著頭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
  就在半個時辰前,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八百里加急快馬,一路撞翻了三個試圖阻攔的御林軍,最終一頭撞死在了皇宮的正午門前。

  馬背上的信使早已力竭而亡,但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封被鮮血浸透的加急奏報。

  奏報的內容,如同一顆隕石砸進了深海,激起的驚濤駭浪足以淹沒整個朝堂。

  御書房內。

  離陽皇帝趙淳,正坐在那張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上。

  他手裡捏著那份剛剛送進來的奏報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,微微顫抖著。

  他的臉色,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,已經變了數次。

  從最初的不屑,到看到「王仙芝單手未退」時的快意,再到看到「六千里」一出時的凝重。

  最後,定格在了看到「李白神臨武帝城,一劍引天河,鎮壓王仙芝」這一行字時的……驚恐與震怒!

  是的,驚恐。

  這位富有四海、掌控天下的帝王,第一次從一份奏報中感受到了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。

  「一劍……引天河?」

  趙淳的聲音有些乾澀,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,「鎮壓……王仙芝?」

  他抬起頭,那雙原本深邃威嚴的帝王之眸中,此刻布滿了紅血絲,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瘋狂。

  他環視著下方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突然發出一聲冷笑:

  「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」

  這笑聲陰冷至極,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,聽得所有人心頭一顫。

  「好一個李太白!好一個北涼王府!」

  趙淳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奏報被他狠狠地拍在御案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
  「朕原本以為,那徐驍不過是個沒牙的老虎,只要耗死了他,北涼那三十萬鐵騎就是朕的囊中之物!」

  「朕原本以為,只要借王仙芝的手殺了劍九黃,就能斷了徐鳳年的念想,讓他乖乖當個廢物世子!」

  「可是現在呢?!」

  趙淳越說越激動,聲音陡然拔高,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:

  「你們告訴朕!這個李太白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?!」

  「一劍鎮壓王仙芝?那可是王仙芝啊!是朕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天下第二!就這麼敗了?!」

  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首輔張巨鹿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,一言不發。

  大將軍顧劍棠手按刀柄,眉頭緊鎖,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。

  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皇帝的霉頭。

  因為這消息實在太離譜,太嚇人了。

  陸地神仙!

  那是真正行走在人間的神祗!

  一個王仙芝就已經讓朝廷寢食難安,只能聽之任之,還得給他一座武帝城供著。

  現在倒好,北涼那邊直接冒出來一個比王仙芝還猛的?

  而且還不是像王仙芝那樣自守一城,而是徐驍的客卿!

  這意味著什麼?

  意味著徐驍手裡多了一把能捅破天的劍!

  「說話啊!都啞巴了嗎?!」

  見沒人吭聲,趙淳更是怒火中燒。

  他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個價值連城的西域進貢琉璃盞,狠狠地砸向了地面。

  「啪——!!!」

  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起。

  那隻流光溢彩、被譽為國寶的琉璃盞,瞬間化作了無數晶瑩的碎片,四散飛濺。


  幾片鋒利的碎片划過旁邊老太監的臉頰,瞬間割開一道血口子,鮮血直流。

  但那個老太監連哼都沒敢哼一聲,依然保持著那個躬身低頭的姿勢,甚至連擦都不敢擦一下。

  「還有這個!」

  趙淳指著奏報的最後一行字,手指都在哆嗦,

  「一字並肩王?!他徐驍想幹什麼?啊?!」

  「他封那個李太白做一字並肩王?他把朕放在眼裡了嗎?他把這離陽的祖宗家法放在眼裡了嗎?!」

  「他是不是想告訴天下人,他徐驍才是北涼的皇帝?!」

  「是不是明天就要朕把這龍椅讓出來,給那個李太白坐一坐?!」

  這一連串的質問,如同一把把尖刀,直插每一個人的心臟。

  誅心!

  這是赤裸裸的誅心之言!

  誰都知道徐驍擁兵自重,誰都知道北涼聽調不聽宣。

  但這種話,以前大家都是藏在心裡,維持著表面的那一層窗戶紙。

  可今天,這層窗戶紙被李白那一劍,給捅了個稀巴爛!

  「陛下息怒!」

  終於,張巨鹿不得不站了出來。

  這位被稱為「碧眼兒」的當朝首輔,深吸了一口氣,語氣沉穩地說道:

  「徐驍此舉,確實僭越。但這『一字並肩王』不過是北涼內部的虛銜,朝廷只要不認,它便不做數。」

  「如今當務之急,不是追究徐驍的罪責,而是要弄清楚這個李太白的底細,以及……他的立場。」

  張巨鹿的話一針見血。

  是啊,現在最可怕的不是徐驍,而是那個李太白。

  如果此人真的鐵了心要幫徐家造反,憑他那能鎮壓王仙芝的恐怖實力,這天下……還能姓趙嗎?

  「立場?」

  趙淳冷笑一聲,重新坐回龍椅上,胸口還在劇烈起伏,

  「他都接受了徐驍的封號,還能有什麼立場?這分明就是徐驍養的一條瘋狗!一條能咬死龍的瘋狗!」

  趙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。

  他為了削弱北涼,布局了這麼多年。

  眼看著徐驍老了,徐鳳年廢了,只要再熬個幾年,北涼就會不攻自破。

  可現在,一切都完了。

  那個原本被他視為廢物的徐鳳年,身邊不僅有了徐驍留下的三十萬鐵騎,還多了一個陸地神仙做靠山!

  這還怎麼玩?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顧劍棠也開口了,這位離陽兵部尚書,手握重兵的大將軍,此刻眼中也滿是忌憚,

  「臣以為,此事不可強攻,只能智取。」

  「那李太白既然是江湖人,便有江湖人的弱點。或許我們可以……」

  「可以什麼?收買?」

  趙淳打斷了他,一臉看白痴的表情,「徐驍把一字並肩王的位置都給他了,朕還能給他什麼?把這皇位給他嗎?」

  顧劍棠語塞。

  是啊,封無可封,賞無可賞,這才是最讓人頭疼的地方。

  大殿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  那種壓抑的氣氛,讓每個人都感覺像是有一塊巨石壓在胸口。

  他們都意識到,天變了。

  那個原本被他們視為瓮中之鱉的北涼,如今已經變成了一頭掙脫了鎖鏈的猛虎,正對著太安城露出了獠牙。

  平衡,徹底被打破了。

  下朝之後。

  趙淳沒有回後宮,而是把自己關在御書房裡。

  他沒有吃飯,甚至連一口水都沒喝。

  他就那麼呆呆地坐在龍椅上,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點降臨。

  他的腦海里,不斷迴蕩著奏報上的那句話:「一劍光寒十九州,黃河之水天上來。」

  那種力量,讓他恐懼,也讓他嫉妒。

  為什麼?

  為什麼這種絕世人物,偏偏出現在北涼?


  偏偏幫著徐家?

  難道真的是天要亡我大趙?

  「不……朕不甘心……」

  趙淳喃喃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「朕是天子!朕受命於天!誰也奪不走朕的江山!」

  夜深了。

  御書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,將趙淳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顯得有些猙獰。

  就在這時。

  一陣陰冷的風,悄無聲息地吹開了緊閉的窗戶。

  燭火猛地一暗,差點熄滅。

  趙淳猛地回頭。

  只見在他身後的陰影里,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身影。

  那是一個穿著黑衣的老僧。

  他身材枯瘦,面容愁苦,手裡捻著一串佛珠,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
  但他站在那裡,卻給人一種比猛虎還要危險的氣息。

  病虎,楊太歲。

  當年京城白衣案的主謀之一,也是趙淳最倚重的智囊,更是徐驍一生的死敵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楊太歲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,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,

  「還在為北涼的事煩心?」

  趙淳看到楊太歲,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連忙站起身:

  「太歲!你終於來了!」

  「那李太白之事,你可聽說了?如今北涼勢大,朕該如何是好?」

  楊太歲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毒與算計。

  他走到趙淳面前,躬身一禮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
  「陛下勿憂。」

  「那李太白雖強,卻終究只是個凡人,只要是人,就有弱點。」

  「既然硬的不行,那咱們就來軟的。」

  楊太歲抬起頭,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

  「捧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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