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0 招人實驗
蒸汽機第一次投入實地使用，是在江南的一處織坊里。
那是黛玉名下的產業，也是趙載宇精心挑選的試驗場。
一開始，趙載宇覺得這事不難。
不就是招些人來，教他們怎麼操作這台機器，看看效果如何嗎？
趙載宇在工部待了這些日子，修堤壩、挖河道、建橋樑，哪樣不是跟人打交道？
他自信滿滿地和黛玉說起這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輕快。
黛玉正在整理圖紙，聽他說完，手裡的動作頓了頓。
然後她拿起手邊的一塊布料，往他腦袋上輕輕一呼。
「你啊你，」她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，「一說話就露餡了。一看就是沒在民間待過的，張口就是『不就是招人』——你以為這是工部衙門裡發個公文、貼個告示，就有人排著隊來？」
趙載宇被那塊布料蓋住了臉，伸手扒拉下來，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。
「姨姨——」他拖長了聲音，那模樣活脫脫像一隻被主人訓斥了的大狗。
他也不知道為什麼，在熟悉的人面前，他總是忍不住露出這副模樣。
大概是從小就這樣，在母親和姨姨面前，他不需要端著皇子的架子，不需要裝老成，不需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穩重可靠。
這招是跟他父皇學的——他在林墨玉面前，不也總是這樣嗎？
黛玉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又好氣又好笑，卻沒有被他帶偏。
「這蒸汽機，跟你想的不一樣。」她正色道。
「它聲音大，轟隆隆的，跟打雷似的。它還會噴氣，熱氣滾滾的，看著就嚇人。而且操作它需要技巧，不是隨便什麼人上來就能幹的。你想想，那些老百姓見了這東西，第一反應是什麼？」
趙載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他想了想，轉頭吩咐站在一旁的小安子：「把待遇再拉高一點。」
小安子一愣：「殿下，多高？」
趙載宇豎起一根手指。
小安子心裡有數了，連忙去辦。
.
第二天，織坊門口貼出了一張告示。
小安子親自操辦，把告示寫得花團錦簇——什麼「招賢納士」啊，什麼「共襄盛舉」啊，什麼「待遇優厚，機會難得」啊。
可那些字老百姓大多不認識，認識的那幾個念出來，也沒人信。
於是小安子穿著一身錦緞長袍，腰間掛著玉佩，往織坊門口一站，活脫脫一個有錢人家的管事。
他那細皮嫩肉的模樣，那趾高氣揚的神氣，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。
「來來來，都來看看！」他揚了揚手裡的告示，聲音又尖又亮，「我家主子招人！會操作機器的優先！不會的可以學！包教包會！」
人群漸漸圍了過來。有挑著擔子路過的貨郎，有挎著籃子的婦人，有牽著孩子的老漢，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，瘦骨嶙峋的，站在人群外圍，眼巴巴地看著。
小安子見人來得差不多了，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——」他拖長了聲音，「在報名之前，諸位先看看，你們要伺候的，是什麼東西。」
他一揮手，幾個工匠把那台蒸汽機從織坊里推了出來。
那東西黑黝黝的，立在院子中央，管道縱橫，飛輪沉重，在陽光下泛著冷森森的鐵光。
人群安靜了一瞬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。
小安子不慌不忙，讓人點上鍋爐。
爐膛里的火苗竄起來，水在鐵鍋里翻滾，蒸汽從管道里噴涌而出——
「轟——」
那聲音低沉、渾厚，像悶雷從地底滾過。
整個院子都在震動，地面在抖，牆壁在抖，連空氣都在抖。
熱氣滾滾撲面而來，白茫茫的蒸汽翻湧著，像是什麼巨獸在呼吸。
「撲通」一聲，有人跪了下來。緊接著，更多人跪了下來。
「天罰！是天罰！」
「老天爺發怒了！」
「求老天爺饒命！求老天爺饒命！」
有人磕頭如搗蒜，嚇得渾身發抖，有人抱著孩子往後跑，還有人癱坐在地上，臉色慘白，嘴裡喃喃念著「阿彌陀佛」。
那幾個半大的孩子也跪下了，可領頭的小姑娘雖然臉色發白，卻咬著牙沒有磕頭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機器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小安子一揮手，鍋爐熄了火，蒸汽漸漸散去，轟鳴聲也停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有人們粗重的喘息聲，和遠處傳來的狗叫聲。
小安子環顧四周，目光從那些跪著的人臉上掃過。
他的嘴角微微翹起，帶著幾分得意，幾分不屑。
「諸位，」他揚聲開口，聲音清脆響亮，「我家主子說了，招人操作這些機器！月錢——」
他故意頓了頓，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一萬文！」
人群里炸開了鍋。
一萬文！那是十兩銀子！
一個壯勞力在碼頭上扛包，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一兩銀子。
那些織坊里的女工，日夜不停地紡線，一個月也就幾百文。
一萬文，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。
有人心動了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又縮了回去。
有人小聲嘀咕：「這麼多錢，怕不是要拿命去換？」
「就是就是，那東西邪性得很，誰知道會不會把魂兒吸走？」
「這說不定是你的買命錢！」
人群里議論紛紛，可真正敢上前報名的，一個都沒有。
小安子也不急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笑眯眯地看著他們。
就在這時候，人群外圍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。
「我們報名！」
所有人循聲望去。
是那幾個半大的孩子。
領頭的是個姑娘，十二三歲的模樣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衣裳打著補丁，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
她身後跟著幾個男孩女孩，都是差不多的年紀，一樣的瘦，一樣的破衣爛衫，一樣的眼睛發亮。
小安子打眼一看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這幾個孩子雖然面黃肌瘦，可精神頭不錯。
尤其是領頭的那個姑娘，站在那兒，腰板挺得筆直，一點不怯場。
「來吧，」小安子一揮手，「讓我的主子瞧瞧。」
幾個孩子跟著小安子往織坊里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，有人搖頭嘆氣，也有人眼巴巴地看著，心裡痒痒的，腳卻像生了根，怎麼也邁不動。
走在最後面的是一個憨厚的男孩，他忍不住往前湊了湊，湊到領頭的姑娘身邊，壓低聲音問：「姐姐，這個工作靠譜嗎？不會把我們賣了吧？」
他越說越小聲，越說越忐忑。
他們這個年紀，正是當奴才的好時候——年紀小，聽話，能幹活，壽命還長。
而且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？
一個月的工錢比大人還多，還包教包會，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？
領頭的姑娘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了側臉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你沒看出來嗎？」
「看出來什麼？
「那個管事——他不是男的。」
男孩愣住了。
姑娘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：「他說話的時候翹著蘭花指，皮膚比女人還白。還有他的聲音，又尖又細，不像是男人的嗓子。」
男孩瞪大了眼睛。
姑娘最後說了一句：「他是太監。」
男孩倒吸一口涼氣。
太監。那是宮裡才有的人。
能用得起太監的人家，那得是什麼身份？
他不敢想，也想不到。他只知道，跟著這樣的人幹活，總不會太差。
畢竟當太監還得排號呢！
他快步跟上去，不再問了。
小安子走在前面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那幾個孩子說的話，他都聽見了。
他心想：這幾個孩子，眼睛倒是毒。
那是黛玉名下的產業，也是趙載宇精心挑選的試驗場。
一開始，趙載宇覺得這事不難。
不就是招些人來，教他們怎麼操作這台機器，看看效果如何嗎？
趙載宇在工部待了這些日子，修堤壩、挖河道、建橋樑，哪樣不是跟人打交道？
他自信滿滿地和黛玉說起這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輕快。
黛玉正在整理圖紙，聽他說完，手裡的動作頓了頓。
然後她拿起手邊的一塊布料，往他腦袋上輕輕一呼。
「你啊你，」她嘆了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，「一說話就露餡了。一看就是沒在民間待過的，張口就是『不就是招人』——你以為這是工部衙門裡發個公文、貼個告示，就有人排著隊來？」
趙載宇被那塊布料蓋住了臉，伸手扒拉下來，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。
「姨姨——」他拖長了聲音，那模樣活脫脫像一隻被主人訓斥了的大狗。
他也不知道為什麼，在熟悉的人面前，他總是忍不住露出這副模樣。
大概是從小就這樣，在母親和姨姨面前，他不需要端著皇子的架子，不需要裝老成，不需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穩重可靠。
這招是跟他父皇學的——他在林墨玉面前，不也總是這樣嗎？
黛玉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又好氣又好笑，卻沒有被他帶偏。
「這蒸汽機，跟你想的不一樣。」她正色道。
「它聲音大，轟隆隆的，跟打雷似的。它還會噴氣，熱氣滾滾的，看著就嚇人。而且操作它需要技巧，不是隨便什麼人上來就能幹的。你想想，那些老百姓見了這東西，第一反應是什麼？」
趙載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他想了想，轉頭吩咐站在一旁的小安子：「把待遇再拉高一點。」
小安子一愣：「殿下，多高？」
趙載宇豎起一根手指。
小安子心裡有數了，連忙去辦。
.
第二天，織坊門口貼出了一張告示。
小安子親自操辦，把告示寫得花團錦簇——什麼「招賢納士」啊，什麼「共襄盛舉」啊，什麼「待遇優厚，機會難得」啊。
可那些字老百姓大多不認識，認識的那幾個念出來，也沒人信。
於是小安子穿著一身錦緞長袍，腰間掛著玉佩，往織坊門口一站，活脫脫一個有錢人家的管事。
他那細皮嫩肉的模樣，那趾高氣揚的神氣，一看就不是尋常百姓。
「來來來，都來看看！」他揚了揚手裡的告示，聲音又尖又亮，「我家主子招人！會操作機器的優先！不會的可以學！包教包會！」
人群漸漸圍了過來。有挑著擔子路過的貨郎，有挎著籃子的婦人，有牽著孩子的老漢，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，瘦骨嶙峋的，站在人群外圍，眼巴巴地看著。
小安子見人來得差不多了，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——」他拖長了聲音，「在報名之前，諸位先看看，你們要伺候的，是什麼東西。」
他一揮手，幾個工匠把那台蒸汽機從織坊里推了出來。
那東西黑黝黝的，立在院子中央，管道縱橫，飛輪沉重，在陽光下泛著冷森森的鐵光。
人群安靜了一瞬，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。
小安子不慌不忙，讓人點上鍋爐。
爐膛里的火苗竄起來，水在鐵鍋里翻滾，蒸汽從管道里噴涌而出——
「轟——」
那聲音低沉、渾厚，像悶雷從地底滾過。
整個院子都在震動，地面在抖，牆壁在抖，連空氣都在抖。
熱氣滾滾撲面而來，白茫茫的蒸汽翻湧著，像是什麼巨獸在呼吸。
「撲通」一聲，有人跪了下來。緊接著，更多人跪了下來。
「天罰！是天罰！」
「老天爺發怒了！」
「求老天爺饒命！求老天爺饒命！」
有人磕頭如搗蒜，嚇得渾身發抖，有人抱著孩子往後跑，還有人癱坐在地上，臉色慘白，嘴裡喃喃念著「阿彌陀佛」。
那幾個半大的孩子也跪下了，可領頭的小姑娘雖然臉色發白，卻咬著牙沒有磕頭，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機器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小安子一揮手，鍋爐熄了火，蒸汽漸漸散去，轟鳴聲也停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，只有人們粗重的喘息聲，和遠處傳來的狗叫聲。
小安子環顧四周，目光從那些跪著的人臉上掃過。
他的嘴角微微翹起，帶著幾分得意，幾分不屑。
「諸位，」他揚聲開口，聲音清脆響亮，「我家主子說了，招人操作這些機器！月錢——」
他故意頓了頓，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一萬文！」
人群里炸開了鍋。
一萬文！那是十兩銀子！
一個壯勞力在碼頭上扛包，一個月累死累活也就一兩銀子。
那些織坊里的女工，日夜不停地紡線，一個月也就幾百文。
一萬文，那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。
有人心動了，往前邁了一步，又縮了回去。
有人小聲嘀咕：「這麼多錢，怕不是要拿命去換？」
「就是就是，那東西邪性得很，誰知道會不會把魂兒吸走？」
「這說不定是你的買命錢！」
人群里議論紛紛，可真正敢上前報名的，一個都沒有。
小安子也不急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笑眯眯地看著他們。
就在這時候，人群外圍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。
「我們報名！」
所有人循聲望去。
是那幾個半大的孩子。
領頭的是個姑娘，十二三歲的模樣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衣裳打著補丁，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。
她身後跟著幾個男孩女孩，都是差不多的年紀，一樣的瘦，一樣的破衣爛衫，一樣的眼睛發亮。
小安子打眼一看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這幾個孩子雖然面黃肌瘦，可精神頭不錯。
尤其是領頭的那個姑娘，站在那兒，腰板挺得筆直，一點不怯場。
「來吧，」小安子一揮手，「讓我的主子瞧瞧。」
幾個孩子跟著小安子往織坊里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，有人搖頭嘆氣，也有人眼巴巴地看著，心裡痒痒的，腳卻像生了根，怎麼也邁不動。
走在最後面的是一個憨厚的男孩，他忍不住往前湊了湊，湊到領頭的姑娘身邊，壓低聲音問：「姐姐，這個工作靠譜嗎？不會把我們賣了吧？」
他越說越小聲，越說越忐忑。
他們這個年紀，正是當奴才的好時候——年紀小，聽話，能幹活，壽命還長。
而且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？
一個月的工錢比大人還多，還包教包會，這不是天上掉餡餅嗎？
領頭的姑娘沒有回頭，只是微微側了側臉，聲音壓得極低：「你沒看出來嗎？」
「看出來什麼？
「那個管事——他不是男的。」
男孩愣住了。
姑娘的聲音更低了，低得幾乎聽不見：「他說話的時候翹著蘭花指，皮膚比女人還白。還有他的聲音，又尖又細，不像是男人的嗓子。」
男孩瞪大了眼睛。
姑娘最後說了一句：「他是太監。」
男孩倒吸一口涼氣。
太監。那是宮裡才有的人。
能用得起太監的人家，那得是什麼身份？
他不敢想，也想不到。他只知道，跟著這樣的人幹活，總不會太差。
畢竟當太監還得排號呢！
他快步跟上去，不再問了。
小安子走在前面，嘴角微微翹起。
那幾個孩子說的話，他都聽見了。
他心想：這幾個孩子，眼睛倒是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