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0 黛玉見林如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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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馬車在揚州城門口停下時,黛玉掀開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。

  熟悉的城門,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人來人往。

  她離開這裡時還是個小姑娘,如今回來,已經是大姑娘了。

  「姑娘,到了。」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。

  黛玉點點頭,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。

  林府的大門敞開著,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是管家林忠,頭髮比從前白了些,腰板卻依舊挺得筆直。

  「二姑娘!」林忠看見她,臉上笑開了花,「可算是回來了!老爺在書房等著呢,一早就念叨著,說二姑娘今日該到了。」

  黛玉笑了笑,跟著他往裡走。

  穿過垂花門,走過遊廊,一路上的景致還是記憶中的模樣。

  那棵老槐樹還在,那口井還在,那扇她小時候最愛趴著看魚的雕花窗也還在。

  書房的門半掩著。

  黛玉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輕輕敲了敲門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那是父親的聲音。

  黛玉推門進去,就看見林如海坐在書案後面,手裡拿著一卷書,正抬起頭看她。

  父女倆對視了一瞬。

  林如海放下書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仔細端詳著她——從頭到腳,從臉到手,從眉眼到身量。

  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感慨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。

  「還是不胖。」他說。

  黛玉一愣。

  林如海又道:「不過還是現在的狀態好。從前是病弱的瘦,如今是精神的瘦。看樣子,你在姐姐那邊過得很好。」

  黛玉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父親,」她說,「我才剛進門,您就打量了這半天?」

  林如海捋了捋鬍子,也笑了。

  「看看女兒過的好不好,那是父親的本分。」

  黛玉看著父親。

  父親比從前老了些,鬢角添了幾根白髮,眉間多了幾道細紋。

  可那文人的氣度,那清癯的風骨,一點都沒變。

  誰能想到,這樣一副清秀文人的模樣背後,是和鹽商們鬥了十幾年的厲害角色?

  黛玉想起姐姐說過的話:「父親能在揚州鹽商堆里站住腳,靠的不是好脾氣,是腦子。」

  她從前不懂。

  如今,漸漸懂了。

  .

  林如海拉著她在榻上坐下,讓人上了茶,又讓人去備點心。

  「你的屋子,我讓人收拾過了。」他說,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,「添置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兒。」

  黛玉眼睛一亮:「什麼玩意兒?」

  林如海掰著手指頭數:

  「有西洋來的水晶球,裡頭有雪花,搖一搖就飄起來。還有那個什麼……自行車?說是西洋人騎著走的,兩個輪子,不用馬拉也能跑。還有幾樣小玩意兒,是從蘇州、杭州那邊淘來的,你回頭自己去瞧瞧。」

  黛玉聽得眼睛越來越亮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什麼,站起身,從隨身帶的包袱里取出一個捲軸。

  「父親,」她把捲軸遞過去,「我這裡也有一張圖紙,想請您過目。」

  林如海接過圖紙,展開來。

  那是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,上面有線條,有數字,有標註,普通人看了只會覺得眼花繚亂。

  可林如海不是普通人。

  他仔細端詳著,目光從圖紙的這一端,慢慢移到那一端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他沉吟道,「編織用的東西?」

  黛玉笑了,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:

  「不愧是父親。這是紡織機,用來織布的。」

  林如海點點頭,又看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  「這結構,和尋常的織機不太一樣。」他說,「這裡,這裡,還有這裡——都做了改動。」


  黛玉湊過去,指著圖紙給他講解:

  「父親您看,尋常的織機,一次只能紡織一匹布。可這個機器,一次能紡織四匹。」

  林如海的手微微一頓。

  四匹?

  他抬起頭,看著女兒。

  那雙溫和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。

  作為在官場沉浮多年的人,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
  一次四匹,是尋常織機的四倍。

  四倍的效率,意味著更低的成本,更快的產出,更大的利潤。

  意味著——

  銀子。

  而且是源源不斷的銀子。

  林如海放下圖紙,看向黛玉。

  那目光里,有驚訝,有欣慰,還有一絲驕傲。

  「這圖紙,」他問,「是你畫的?」

  黛玉點點頭。

  「自己琢磨的?」

  黛玉又點點頭。

  林如海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然後他笑了,笑得很暢快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,「好得很。」

  他把圖紙小心地捲起來,放回黛玉手裡。

  「這東西,先收好。」他說,「等過幾日,我帶你去見幾個人。」

  黛玉眨眨眼睛:「什麼人?」

  林如海捋了捋鬍子,目光幽深。

  「能用得上這機器的人。」

  .

  黛玉回到自己的院子裡,一進門就被那些新鮮玩意兒吸引住了。

  水晶球音樂盒正擺在窗前的案几上,拳頭大小,晶瑩剔透。

  她輕輕搖一搖,裡頭果然飄起細細的「雪花」,紛紛揚揚,慢慢落下,好看極了。

  雪雁本來是過來收拾衣服的。

  她抱著一疊衣裳從外頭進來,正要往衣櫃那邊走,目光卻被小姐手裡的東西吸引住了。

  水晶球音樂盒。

  拳頭大小的一顆,晶瑩剔透,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,下面還有鏤空的黃銅底座。

  她愣了一下,情不自禁地走過去,趴在旁邊,看得目不轉睛。

  「小姐,這……這是什麼呀?」

  黛玉正坐在窗前把玩那個水晶球,見她那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

  「西洋來的玩意兒,叫水晶球音樂盒。搖一搖,裡頭會下雪。」

  雪雁眼睛瞪得溜圓:「下雪?這裡頭能下雪?」

  黛玉笑著搖了搖水晶球。

  裡頭那些細細的白色顆粒紛紛揚揚飄起來,緩緩落下,像一場迷你的雪。

  「哇——」雪雁驚呼出聲。

  旁邊幾個小丫鬟本來在收拾屋子,聽見動靜,也忍不住偷偷往這邊瞟。

  她們不敢像雪雁那樣直接湊過去,可那餘光,恨不得把水晶球盯出個洞來。

  黛玉看在眼裡,心裡好笑。

  她把水晶球底下的鑰匙轉了個圈,裡頭那個跳舞的小人兒動了起來,在漫天的雪花中轉著圈,裙擺飄飄。

  「啊!」小丫鬟們忍不住驚呼出聲,又趕緊捂住嘴,互相看看,臉都紅了。

  黛玉終於笑出聲來。

  她笑夠了,把水晶球遞給雪雁。

  「拿去,你們幾個仔細把玩。別摔了就行。」

  雪雁如獲至寶,小心翼翼地接過來,招呼那幾個小丫鬟圍成一圈,嘰嘰喳喳地研究起來。

  黛玉搖搖頭,站起身,走到院子裡。

  那輛自行車還立在那兒。

  一個車架,兩個大輪子,後面還支著兩個小輪子。

  黛玉不知道,這是西洋人專門給小孩子學騎車用的車,四個輪子,穩當得很。

  她只覺得這模樣古怪,像一隻趴著的鐵螞蚱。

  她試著推了推。

  輪子轉動起來,發出「咕嚕咕嚕」的聲響。


  她猶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坐上去,又試著往前蹬了兩下。

  確實快。

  比她跑起來快多了。

  只是這花園裡的石子路,硌得她屁股生疼。

  她騎了一小圈就下來了,揉著屁股,又去看那些小玩意兒。

  會跳舞的木偶,一拉線就手舞足蹈。能吹響的貝殼,對著口一吹,聲音嗚嗚的,像遠方的海風。

  一碰就叮噹作響的風鈴,掛在那兒,風一吹,滿院子都是清脆的聲音。

  她一樣一樣把玩著,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。

  不知不覺,天就黑了。

  .

  第二天一早,天剛蒙蒙亮,門就被敲響了。

  「二姑娘,老爺請您過去,說是有要事。」

  黛玉一骨碌爬起來。

  梳洗,更衣,收拾妥當。

  她對著銅鏡照了照,確認沒有不妥,這才跟著丫鬟往前院走去。

  繞過垂花門,穿過長長的遊廊,晨風帶著花香拂在臉上,讓人精神一振。

  黛玉快步走著,心裡隱隱有些期待。

  父親要帶她去見的人,會是怎樣的呢?

  走到前院偏房門口,林如海已經等在那裡了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一身刺繡的青衫,以他的官職來看的話,樸素得很,可往那兒一站,自有一股清雅的氣度。

  林如海看見黛玉,微微點了點頭,轉身推開門。

  「進來吧。」

  黛玉深吸一口氣,跟著父親走了進去。

  屋裡已經坐了三個人。

  她目光掃過,心裡暗暗打量著——

  左邊那個,一頭自來卷的頭髮,亂蓬蓬地堆在腦袋上,像是從來沒好好梳過。

  鬍子更是濃密得嚇人,幾乎把半張臉都遮住了,只露出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
  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,皮膚黝黑粗糙,手上有繭,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一點洗不掉的墨跡——大概是記帳時沾上的。

  右邊那個,恰恰相反。

  白白淨淨的一張臉,五官清秀,身量纖細,穿著月白色的長衫,往那兒一坐,像個讀書讀傻了的小白臉。

  只是那雙眼睛,時不時轉動一下,透出幾分和外表不相符的機靈。

  中間那個,是個帳房先生模樣的人,四十來歲,留著兩撇小鬍子,手裡捧著個算盤,正噼里啪啦地撥弄著。

  他面前攤著幾本帳冊,密密麻麻的字,看得人眼暈。

  三個人見林如海進來,齊刷刷站起身,抱拳行禮。

  「林大人!」

  林如海擺擺手,笑道:「不必多禮。」

  他側過身,把黛玉讓出來。

  「這是我的女兒,林黛玉。」

  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黛玉身上。

  那大鬍子眼睛一亮,粗聲粗氣道:「哎呀,林大人的女兒,果然是大家閨秀,看著就聰明!」

  那書生模樣的也笑著點頭,聲音溫和:「見過林姑娘。」

  帳房先生只是拱了拱手,目光又落回帳冊上。

  黛玉微微頷首,算作還禮。

  林如海在主位坐下,讓黛玉坐在自己身側,然後對那三人道:

  「說說吧,最近都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
  大鬍子第一個開口。

  他的聲音粗獷,說話也直來直去:

  「大人,最近外商來江南越來越頻繁了。上個月來了三撥,這個月才過半,已經來了四撥。都是來進貨的——茶葉、絲綢、瓷器,什麼都收。尤其是布料,有多少要多少,供不應求。」

  林如海點點頭,示意他繼續。

  大鬍子撓了撓那一頭亂蓬蓬的捲髮,有些發愁:

  「可問題是,咱們的產量跟不上。那些外商開口就要幾千匹,咱們東拼西湊也湊不出來。我和老秦兩個人,跑斷了腿也忙不過來。大人,得加人了。」

  他說著,指了指旁邊那個帳房先生。


  帳房先生抬起頭,推了推眼鏡,補充道:

  「大人,不僅是人手的問題。往來金額越來越密集,帳目也越來越複雜。光靠我和老胡,確實顧不過來。尤其是外匯兌換這一塊,那些外商帶來的銀兩成色不一,換算起來麻煩得很。」

  林如海聽完,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轉向那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。

  「你呢?交代你辦的事,辦完了嗎?」

  書生連忙起身,恭敬地回道:

  「回大人,孫寡婦那件事,學生已經去談過了。」

  林如海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書生繼續道:

  「孫寡婦說要自立門戶,自己開個織坊。

  可她婆婆不答應,說女子賺的錢是家裡的,哪有不給家裡花的道理?

  而且她婆婆還說,孫寡婦克夫,就該替她丈夫守一輩子寡,拋頭露面做生意,丟的是他們家的臉。」

  黛玉在一旁聽著,眉頭微微皺起。

  她忍不住開口問道:

  「敢問這位先生,孫寡婦的錢,是她娘家給的嗎?」

  書生轉過頭看向她,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,但還是恭敬地回答:

  「回林姑娘,不是。孫寡婦的錢,是她自己賺的。」

  黛玉挑了挑眉。

  書生繼續道:

  「孫寡婦和外商搭上了線,組織了一批窮苦人家的女子紡布。

  她管著幾十號人,紡出來的布直接賣給外商,價錢比市面上高出一截。

  那些女子原本吃了上頓沒下頓的,如今跟著她,好歹能維持溫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:

  「說句實在話,她救濟了不少走投無路的女子。」

  黛玉聽完,沉默了一瞬。

  她看向父親。

  林如海端著茶盞,慢慢地喝著,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
  旁邊的三個人等著父親下發命令,可黛玉知道,父親心裡已經有了計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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