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0 拜見太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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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殿內暖意融融,瑞妃正倚在榻上,懷裡抱著才滿周歲的二皇子陽劍,拿著個紅漆描金的撥浪鼓逗弄著。小皇子被逗得咯咯直笑,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撓。

  「娘娘,娘娘!」大宮女腳步匆匆從外間進來,臉上帶著複雜難言的神色。

  瑞妃手上的動作未停,只抬了抬眼:「何事這般匆忙?」

  大宮女深吸一口氣,壓低了聲音,卻也掩不住話中的分量:「方才太醫院遞了確切消息,永和宮清嬪和鳳藻宮賢德妃……雙雙診出了喜脈,皆有身孕了。」

  「叮鈴」一聲,那描金的撥浪鼓從小皇子手中滑落,滾到了厚實的波斯地毯上,皇子哇哇哭了起來。

  瑞妃臉上的笑容凝了一瞬,隨即又化開,只是那笑意並未達眼底。

  她俯身撿起撥浪鼓,輕輕撣了撣,重新塞回兒子手裡,語氣是刻意放軟的溫柔:「陽劍,聽見沒?你要做哥哥啦,開不開心啊?」

  小皇子哪裡懂得這些,只抓著熟悉的玩具,重新咿咿呀呀地笑著。

  瑞妃抱著兒子的手臂微微收緊,指尖不經意地划過皇子柔軟錦緞襁褓上的團龍紋。她望向窗外,永和宮和鳳藻宮的方向,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、極深的暗芒,隨即又被慣常的溫婉笑意掩蓋。

  「雙喜臨門,是皇上的福氣,也是後宮之福。」她輕聲說著,像是自語,又像是說給宮女聽,「該備份厚禮才是。翠縷,去庫里把那對羊脂白玉的送子觀音尋出來,再搭上兩匹江南新貢的軟煙羅,分別送去永和宮和鳳藻宮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翠縷應下,卻又遲疑道,「娘娘,這禮……是否太重了些?那軟煙羅今年統共才得了六匹,皇上賜了您兩匹,太后那兒兩匹,剩下兩匹在庫房裡……」

  瑞妃輕輕拍著懷裡的兒子,聲音平靜無波:「正因難得,才顯心意。去吧。」

  鍾粹宮。

  淑妃正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,染了鮮紅蔻丹的指尖捏著一隻裂紋釉的冰紋茶盞,漫不經心地聽著下首齊嬪和珍常在說著閒話。

  殿內焚著她最愛的鵝梨帳中香,甜膩的香氣絲絲縷縷纏繞在精雕細琢的梁棟之間。

  淑妃慵懶的將茶盞湊到唇邊,還未飲,外頭便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。

  一個小太監幾乎是連滾爬地撲進殿內,額頭重重磕在金磚地上:「娘、娘娘!各位主子!大喜!永和宮和鳳藻宮方才均傳了太醫,已、已確定兩位娘娘都有了身孕!」

  「啪嚓——!」

  一聲脆響,那隻精緻的裂紋釉茶盞從淑妃手中碎裂,隨後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摔得粉碎。褐色的茶湯和青白的瓷片四濺開來,茶水流在淑妃手心上,有幾滴甚至濺到了齊嬪的裙角上。

  殿內瞬間死寂。

  齊嬪嚇得立刻噤聲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  珍常在更是渾身一抖,驚恐地望著淑妃那保養得宜、此刻卻緊緊攥成拳的手,以及那尖利護甲反射出的冷光——那茶盞雖是故意燒制出裂紋釉的效果,可這般碎裂,足見淑妃用了多大的力氣。

  淑妃胸口微微起伏,那張艷麗的面容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。她慢慢抬手,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,指尖隔著錦緞宮裝,幾乎要掐進皮肉里去。

  怎麼回事?皇上這半年來,明明來她鍾粹宮的次數不少,她湯藥補品從未斷過,太醫也說她身體康健,易於受孕……怎麼會沒有動靜?偏偏是那兩個賤人!

  她凌厲的目光猛地射向下方瑟縮的珍常在,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你怎麼回事?本宮讓你抓緊機會,你怎麼這麼久還沒有動靜?嗯?」

  珍常在嚇得臉色發白,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聲音帶著哭腔:「娘娘恕罪,臣妾……臣妾無能……」

  齊嬪也慌忙低下頭,盯著地上碎裂的瓷片,不敢吭聲。

  淑妃深深吸了一口氣,那甜膩的鵝梨帳中香氣此刻聞來只覺煩悶欲嘔。她揮了揮手,語氣恢復了冰冷:「都退下吧。把這裡收拾乾淨。」

  待齊嬪和珍常在心驚膽戰地退出去,淑妃才緩緩靠回引枕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良久,她低聲吩咐身邊最得力的大宮女:「去,仔細打聽清楚,她們最近......用了些什麼。還有,太后那邊,有什麼動靜。」

  永和宮。

  晨光熹微,透過菱花窗欞,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雖已過了立春,但早晚仍帶著料峭寒意。

  林墨玉正對鏡梳妝。她本就生得極好,如今因著有孕,肌膚更添了幾分瑩潤光澤,眉眼間不自覺流轉著一種柔和的光彩。

  她貪涼,嫌厚重的宮裝拘束,便指著衣架上那套水碧色繡折枝玉蘭的春衫宮裝,對身邊的大宮女青筠道:「今日就穿這套吧,瞧著輕快。」

  青筠看了眼窗外尚未散盡的晨霧,不贊同地搖頭:「娘娘,這才什麼時候,早上寒氣還重著呢。您如今身子金貴,可不能貪涼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,「娘娘可是把那些厚實的斗篷披風都早早讓人收進箱籠了?」

  林墨玉眨了眨眼,那張清麗絕倫的臉上露出幾分被戳穿的無辜:「好青筠,我不過是嫌那些衣物繁瑣厚重,行動不便。況且待會兒要去太后宮中請安,穿得太過臃腫,豈不失了禮數?現在翻箱倒櫃的,怕是要遲了。」

  她本就姿容絕世,這般略帶狡黠又理直氣壯的模樣,更添了幾分靈動鮮活。

  青筠忍俊不禁,卻依舊穩穩攔住她欲取衣衫的手,輕輕拍了拍掌。

  候在一旁的二等宮女聞聲,立刻捧上一個早已備好的錦盒。

  青筠打開,取出一件斗篷——並非林墨玉想像中厚重笨拙的樣式,而是一件以銀狐最柔軟的皮毛製成,色澤光潤如月華,毛鋒纖長而蓬鬆。斗篷裁剪得體,線條流暢,只在領口處以同色絲線繡了寥寥幾枝纏枝蓮紋,低調中透著無法忽視的華貴。

  「奴婢早就料到娘娘怕冷又不肯穿得臃腫,特意讓內務府趕製了這件。用的是今冬新貢上來的頂級銀狐皮,最是輕暖不過。」青筠一邊說著,一邊親手為林墨玉披上。

  斗篷上身,果然輕盈如無物,暖意卻瞬間包裹周身。

  那偏艷的銀狐毛色襯得林墨玉欺霜賽雪的肌膚越發剔透,長而豐盈的毛鋒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顫動,將她精緻的下頜與優美的頸項線條半掩半露。

  鏡中的女子,眸光清澈,唇色嫣然,在這華貴皮毛的簇擁下,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清冷疏離,倒真像一隻剛剛修成人形、尚不自知自身魅惑,只一派天真懵懂的雪山靈狐。

  林墨玉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,終於妥協,無奈笑道:「罷了罷了,還是你思慮周全。」

  慈寧宮。

  林墨玉的轎輦在慈寧宮門前停下時,恰巧與另一頂轎輦相遇。鳳藻宮的賢德妃賈元春也到了。

  兩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碰,旋即各自垂下眼帘,在宮女的攙扶下緩步下輦。

  賈元春今日穿著玫瑰紫牡丹紋宮裝,外罩一件石榴紅緙絲披風,華貴端莊,略顯豐腴的面頰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喜氣與雍容。

  太后身邊最得力的息竹嬤嬤早已候在院中,見二人前來,臉上堆滿了笑容,迎上前來:

  「給清嬪娘娘、賢德妃娘娘請安。兩位娘娘真是有福之人,太后娘娘為祈求皇嗣,日日在小佛堂虔誠禮佛,這香啊,不知燃了多少,佛祖這才顯靈,賜下這般雙喜臨門的好結果。」

  林墨玉與賈元春對視一眼,齊聲應道:「皆是太后娘娘慈心感動上天,臣妾等沾了太后娘娘的福澤。」

  息竹連連擺手,引著二人往正殿走,低聲道:「太后娘娘此刻正在佛前誦經,不宜多人驚擾。還請兩位娘娘稍候,依次入內。」

  賈元春聞言,腳步微動,似乎想第一個進去。

  息竹卻目光一轉,落在了林墨玉身上,含笑道:「清嬪娘娘,您先請。小雀,」她喚過一旁伶俐的宮女,「伺候賢德妃娘娘到東暖閣用茶,仔細些。」

  賈元春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如常,溫順地點了點頭,跟著小雀往東暖閣去了。

  林墨玉微微頷首,跟著息竹步入正殿。

  一進門,一股濃郁而熟悉的檀香氣味便撲面而來。

  這香氣沉靜悠遠,隱隱帶著一絲清冽的甘甜,絕非尋常寺廟所用。

  林墨玉心念微動,立刻想了起來——當年她去寶蓮寺上香時,那位風采卓然的北靜王贈她一盒特製的檀香,並言明乃是「皇家御用」。

  香氣與此一般無二。

  東西方的皇家做派,果然大相逕庭。

  東方的天家,講究的是絕對的等級與獨享,衣食住行,小至一縷香、一頓飯,大至衣服上的紋樣,衣食住行皆是地位與權力的象徵,絕不容許僭越。

  而西方皇室,卻常以「皇室御用」為噱頭,將專屬物品轉變為抬高身價的商品,以此售賣賺錢。


  林墨玉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慨嘆,隨即便將這思緒壓下。

  殿內垂著層層疊疊的明黃色綃紗帷幕,擋住了內室的景象,也隔絕了大部分光線,顯得幽深而靜謐。

  息竹將她引至一處便停下了腳步,低聲道:「娘娘在此稍候。」說罷,竟自行退了出去,將林墨玉一人留在這空曠寂靜、帷幔深深的大殿之中。

  林墨玉心中生疑,卻依舊保持著標準的儀態,靜靜站在原地。

  目之所及,不見太后,也不聞任何人聲,只有那沉靜的檀香,和透過重重帷幕的、極其微弱的天光。

  時間一點點流逝。

  腿腳開始泛起酸麻之感,但她連細微的晃動也無,身姿挺拔如初。

  她暗暗運轉起體內一絲靈力,讓那股暖流緩緩遊走周身,才稍稍緩解了不適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層層帷幕之後,終於傳來一個溫和而略顯低沉的聲音:

  「是清嬪?」

  林墨玉聞聲,姿態嫻雅地轉過身,朝著聲音來處,穩穩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:「臣妾林氏,給太后娘娘請安,太后娘娘萬福金安。」

  帷幕後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笑意,更顯和藹:「乖孩子,進來怎麼也不吭聲?站了這麼久,累了吧?」

  「謝太后娘娘關懷,臣妾不累。」

  「哎……」太后悠悠地嘆了一口氣,那嘆息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悠長,「既然來了,去給你面前的佛祖上一炷香吧。哀家最近春乏......上完了,便去找息竹,哀家讓她給你們各準備了些賀禮。」

  「是,臣妾遵旨。」

  林墨玉依言上前幾步,果然看到帷幕前方設著一張紫檀香案,案上一尊尺余高的白玉觀音寶相莊嚴,香爐中三支線香已燃過半,青煙裊裊。她取過一旁備好的新香,就著長明燈點燃,動作分毫不差,恭敬地插入香爐,又退後兩步,斂衽再拜。

  禮畢,她方緩緩退出正殿。

  一出殿門,便見息竹果然就候在門外廊下,仿佛從未離開過。

  見她出來,息竹臉上笑意更深,拍了拍手,立刻有小太監捧著兩個錦盒上前。

  「太后娘娘特意為兩位有孕的娘娘挑選了這尊羊脂白玉送子觀音像,」息竹親自打開一個錦盒,裡面是一尊雕工極其精湛、玉質溫潤無瑕的觀音坐像,「以求佛祖保佑,兩位娘娘都能平平安安,順順利利地為皇上誕下健健康康的皇嗣。」

  林墨玉雙手接過,觸手生溫。

  她垂眸仔細看了,眼中流露出恰當的感激與欣喜:「臣妾叩謝太后娘娘隆恩,這份禮物,臣妾十分喜歡,定日日供奉,祈求太后娘娘鳳體安康,祈求皇嗣平安。」

  息竹滿意地點點頭,這才轉身對候在另一邊的小雀道:「請賢德妃娘娘進去吧。」

  賈元春早已等在暖閣門口,聞言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鬢角,深吸一口氣,端著最得體的笑容,邁步進了正殿。

  這一次,殿內的景象與方才截然不同。

  那些厚重的明黃帷幕已被宮人捲起束好,室內光線明亮。

  太后並未隱在帷幕之後,而是端坐在正中的紫檀鳳紋寶座上,穿著常服,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,面帶微笑地看著她。

  「臣妾賈氏,給太后娘娘請安。」

  「起來吧,賜座。」太后語氣溫和。

  立刻有宮女搬來一個鋪著厚軟錦墊的繡墩,放在太后下首。賈元春謝恩坐下,姿態恭敬。

  「太醫何在?」太后問道。

  一位早已候在一旁、鬚髮花白的太醫上前,跪在賈元春身側,告罪後,將手指搭在她腕間的錦帕上,凝神診脈。

  殿內一片安靜,只聞太后手中佛珠輕輕相碰的細微聲響。

  片刻,太醫收回手,捻著鬍鬚,臉上露出篤定的笑容,朝著太后躬身回稟:「回太后娘娘,賢德妃娘娘脈象流利圓滑,如盤走珠,確是喜脈無疑,且胎氣穩固。」

  太后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:「可能看出是男是女?」

  太醫面露遲疑,斟酌道:「回太后,此時日尚早,脈象未顯乾坤之別,還需再等些時日方能更準確推斷。」

  「那需等到何時?」

  「約莫四個月後,脈象更為明顯,或有端倪可察。」

  太后微微頷首,轉而對息竹吩咐道:「既如此,從今日起,呂太醫便專門負責照看賢德妃的胎。息竹,把小雀撥到鳳藻宮伺候,你也需時常過去看顧著,務必讓賢德妃順順噹噹地把皇子生下來。」

  「奴婢遵旨。」息竹躬身應道。

  賈元春早已激動得眼圈微紅,聞言立刻離座,鄭重地跪地叩首:「臣妾叩謝太后娘娘天恩!定不負太后娘娘厚望!」

  太后看著她,笑容雍容而深邃:「好孩子,快起來吧。好好養著,缺什麼短什麼,儘管來跟哀家說。這可是天大的喜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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