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6 一灘渾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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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見林墨玉吩咐周圍侍膳的宮女太監們都退至殿外,只留夏總管一人在遠處垂手侍立,皇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
  他知曉她有話要說,卻並不急著問。

  皇上側過頭,看著身旁坐得端端正正、正準備開口的林墨玉,忽然用筷子輕輕敲了敲她面前的空碟子邊緣,發出清脆的「叮」一聲,打斷了她醞釀的話語。

  「嗯?」林墨玉抬起眼,疑惑地看向他。

  皇上卻未解釋,只朝著自己左側的空位揚了揚下巴,示意道:「坐過來。」

  林墨玉更疑惑了,這不是已經挨著坐了嗎?還要怎麼「過來」?但她見皇上神色認真,不似玩笑,便順從地站起身,繞過桌角,走到皇上左手邊的位置——那通常是試菜太監所站的方位——重新坐下。

  她剛坐下,還沒調整好姿勢,便忍不住歪著頭,一臉茫然地看著皇上,清澈的眼眸里寫滿了「幹嘛呀?」三個字。

  皇上瞧著她這副懵懂又乖巧的模樣,眼中笑意更深。他故意拿著自己那雙剛夾過魚肉的筷子,在她眼前晃了晃,像是逗弄小貓一般。

  然後在林墨玉「你又想幹嘛」的注視下,手腕一轉,迅速又夾了一塊紅亮油潤的爆炒魚片,極其自然地送入口中,滿足地咀嚼起來,還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,仿佛在品味什麼絕世美味——儘管他剛才還一副「勉為其難」的樣子。

  林墨玉看著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、帶著點孩子氣炫耀和「真香」意味的動作,先是一愣,隨即反應過來他這是在「表演」給她看——看,朕被你「說服」了,不僅吃了,還吃得很「滿意」,才不聽你管我的話。

  「噗——哈哈哈……」林墨玉一個沒忍住,笑出了聲,起初還是壓抑著的低笑,後來越想越覺得皇上這反差模樣有趣,笑聲便如銀鈴般清脆地漾開,眉眼彎彎,連肩膀都輕輕抖動起來。

  「哈哈哈……皇上,您、您真是……堂堂一國之君,九五之尊,居然、居然被我這個小女子的一道菜給『拿捏』住了?這要是傳出去……哎呦,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她笑得太過開懷,氣息一時不穩,又被自己的口水嗆到,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,方才的笑靨如花瞬間變成了咳得滿面通紅的狼狽模樣。「咳咳咳……咳……」

  皇上本來正歪著頭,滿眼寵溺縱容地看著她笑得花枝亂顫,覺得她這副毫無拘束、開懷大笑的模樣比宮中任何刻意的恭順溫婉都要動人百倍。

  忽見她嗆住,臉色咳得發紅,那點子欣賞立刻變成了緊張。

  「墨玉!」他連忙放下筷子,傾身過去,一手扶住她微微顫抖的肩膀,另一隻手想也沒想,習慣性地就往她胸口撫去,笨拙又急切地拍著,想幫她順氣,「怎麼樣?慢點,別急……」

  林墨玉正咳得難受,感覺一隻大手在自己胸前拍打,力道還不輕,頓時又羞又惱,也顧不得咳嗽了,奮力抬起咳得淚眼汪汪的臉,嬌嗔地瞪了他一眼,聲音因為咳嗽和羞惱而有些發顫:「你……你拍哪兒呢!臭流氓……拍背!拍背啊!」

  皇上被她罵得一愣,低頭一看,自己的手確實按在了不該按的位置,溫軟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,他耳根也瞬間有些發熱,連忙像是被燙到一般移開手,迭聲道:「哦哦哦!拍背,拍背!」 手忙腳亂地轉到她纖細的背脊上,這次放輕了力道,一下一下,規規矩矩地幫她順著氣。

  林墨玉又咳了幾聲,在他的安撫下漸漸平復下來,只是臉上紅暈未褪,不知是咳的還是羞的。

  她抬手,沒什麼力氣地扒拉開皇上還停在她背上的手,聲音帶著咳嗽後的微啞和一絲沒好氣:「好啦……沒事了,吃飯吧。」 說完,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潤潤發乾的喉嚨。

  皇上見她確實緩過來了,這才放下心,聽話地坐正了身子,重新拿起了筷子,仿佛剛才那場小風波從未發生。

  只是,他的左手卻極其自然地在桌下尋到了林墨玉放在膝上的右手,輕輕握住,掌心溫熱乾燥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將她微涼的手完全包裹住。

  而他的右手,則動作流暢地繼續夾菜、吃飯,姿態優雅從容,仿佛左手牽著她的手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。

  他甚至還能分神,用公筷給她夾了一筷子她愛吃的清炒蘆筍,放到她碗裡,溫聲道:「嘗嘗這個,時令的,很嫩。」

  林墨玉感覺到手被握住,掙了一下沒掙脫,也就由他去了。

  指尖傳來的溫度,和那自然而然的親近姿態,讓她心中那點因咳嗽和羞惱而起的漣漪,漸漸化為了更複雜難言的情緒。


  她低下頭,看著碗裡碧綠的蘆筍,用左手生疏的拿起筷子,小口吃了起來。

  殿內燭火靜靜燃燒,映照著兩人並肩而坐、手牽著手用膳的身影。

  夏總管和青筠對視一眼,兩個人在遠處眼觀鼻鼻觀心。

  夏總管看著青筠已經微微泛紅的耳垂,心中卻嘖嘖稱奇:小丫頭片子,還是見識少了!但她的主子,在皇上面前,當真是……與眾不同。

  皇上見林墨玉緩過氣,乖乖吃起蘆筍,便也放下心來。

  他瞧著那雙猶帶水光的眸子,心頭微軟,順手夾了一筷味道確實不錯的爆炒魚片,自然地遞到林墨玉嘴邊,溫聲道:「嘗嘗朕挑的這塊。」

  林墨玉微微一愣,抬眼看著遞到唇邊的魚肉,又看了看皇上含笑的眼神,下意識地張口接住。魚肉鮮辣依舊,似乎還多了一絲……別的味道。

  待她咽下,皇上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,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擦了擦手,動作不疾不徐,自有貴族的氣質。隨後,他轉向林墨玉,燭光恰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金紋的常服,玉帶束腰,更顯身姿挺拔。

  許是晚膳放鬆,未戴冠冕,只以一枚簡單的羊脂玉簪綰住墨發,幾縷髮絲閒散地垂在額前。

  眉宇間慣有的帝王威儀此刻斂去了大半,眼眸深邃如古潭,映著跳動的燭火,卻清晰映出她的身影。

  鼻樑高挺,唇線分明,唇角微微上揚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只在她面前才會流露的柔和。他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,另一隻手仍握著她的手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指節。

  那是一種介於青年與成熟男子之間的俊朗,既有天潢貴胄的尊貴氣度,又有此刻獨處時的鬆弛與專注。

  燭光流淌在他身上,仿佛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澤。

  他就這樣坦然地、毫無遮掩地看著她,眼神清澈而直接,仿佛能洞悉她所有欲言又止的心思。

  他直接點破,聲音低沉悅耳:「太醫說晚間不宜多食,朕用得差不多了。來,清嬪娘娘,有什麼想問的、想說的,現在可以說了。」

  語氣里沒有試探,沒有不耐,只有一種近乎縱容的坦誠,仿佛在說:在朕面前,你無需拐彎抹角。

  這種「知世故而不世故」的氣質,一下子戳中了林墨玉的心。

  這過於明亮的坦誠,如同正午毫無遮擋的陽光,竟讓進宮之後,習慣了在言語中揣摩試探、在宮規下小心行事的林墨玉,一時有些晃神,甚至感到一絲無所適從。

  他就這樣……直接問出來了?如此理所當然地給予她開口詢問的許可?

  她定了定神,壓下心頭那點異樣,知道機會難得。

  林墨玉微微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組織了一下語言,再抬眼時,眼中已帶上恰到好處的憂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。

  「永靖,」她輕聲喚道,這個私下被允許的稱呼,無形中拉近了距離,「我聽說……不日,元春姐姐就要入宮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仔細觀察著皇上的神色,見他並無不悅,才繼續道,「你也知道,林家與賈家……這些年因為一些舊事,情分早已不如往昔,甚至可以說……生分了。」

  她將林家與賈家「不合」之事,輕描淡寫又清晰明白地提了出來,算是提前在皇上這裡過了明路,為將來可能發生的、自己與賈家或元春立場不一致的情況埋下伏筆。

  「但是,」她話鋒一轉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困擾,「我身上終究還流著一半賈家的血,外祖母對我亦有養育之恩。論起親戚情分,元春姐姐是我的表姐。她此番入宮,於情於理……我都不能當作不知。」

  林墨玉微微蹙起眉,那困擾顯得真實而自然,「可我……我實在不知道,元春姐姐進宮之後,我該如何自處。

  是當作尋常姐妹走動?還是該避嫌保持距離?若走得太近,怕惹來非議,也怕讓皇上為難;若太過疏遠,又恐被人說成涼薄,不顧親戚情分……

  永靖,我這幾日,心裡總是不安。」

  說到「心裡總是不安」時,林墨玉的聲音愈發輕柔,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顫,仿佛風中搖曳的細嫩花枝。

  她並未多做言語的渲染,只是做了一個動作——她將被皇上握在掌心的右手,輕輕掙脫出來,還沒有等皇上蹙眉,她將皇上的手變成掌心向上,然後,牽引著皇上的左手,緩緩貼上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,隔著一層柔軟的海棠紅宮裝衣料。


  這個動作做得自然而然,不帶半分刻意的誘惑,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尋求慰藉與證明。她的指尖微涼,引導著皇上溫熱寬大的手掌,穩穩地覆在那裡。

  剎那間,皇上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薄薄衣料下,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溫軟起伏,以及,那下面一下又一下、略顯急促卻規律有力的心跳。

  怦。怦。怦。

  那節奏透過掌心,仿佛直接敲擊在他的心弦上。

  聽著聽著,他感覺這個心跳聲仿佛和他的心跳同頻。

  眼前的女子,螓首微垂,露出一截白皙優美的頸項,在燭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。

  她身上淡淡的、似蘭似梅的幽香絲絲縷縷縈繞鼻端。

  因為微微側身仰視他,那雙向來清澈平靜的眸子此刻盈滿了水光,長睫如蝶翼般輕顫,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陰影。

  燭火在她瞳孔深處跳躍,光影流轉,仿佛真的將滿腹無人可訴的憂慮、對未知處境的惶惑、以及對他全然依賴的期待,都盛在了那兩泓秋水之中。

  她不言不語,只是這樣望著他,目光盈盈,欲說還休。

  那姿態,那眼神,仿佛她所有的心事都繫於他一身,只等著他來決斷,來庇護,來為她撥開迷霧,指點方向。

  像極了古畫中等待英雄踏平險阻、只為博她展顏的絕色佳人,無需言語,便已訴盡千般委屈,萬種期待。

  皇上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。

  掌心下的心跳,眼中的依賴,還有這份毫無保留(至少看起來如此)的脆弱姿態,像一把無形的鑰匙,精準地打開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。

  他見過她懸崖邊的冷靜果決,見過她日常的淡然自持,見過她偶爾流露的聰慧狡黠,卻極少見到她這般示弱無助的模樣。

  這種強烈的反差,與此刻掌心傳來的、屬於她的生命律動交織在一起,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衝擊力。

  他並非昏君,深知後宮女子多有手段,示弱爭寵亦是常事。

  可眼前人是林墨玉,是他親眼看著她拒絕誘惑、隨他墜崖的林墨玉;是能說出「若非丹心熾,何來日月光」的林墨玉;是私下裡會喚他「永靖」、會因一道菜與他笑鬧、會嗆咳著罵他「臭流氓」的林墨玉。

  她的這份「不安」,這份依賴,落在他眼中,便少了許多算計的意味,多了幾分真實的、讓他心頭髮軟又想要牢牢護住的情愫。

  一股混合著保護欲、憐惜與某種滿足感的溫熱情緒,悄然在他胸中升騰、蔓延。

  他覆在她心口的手掌微微收緊了些,仿佛想將那有些快的心跳安撫下來,又像是想將這份依賴與信任牢牢握在手中。

  他凝視著她,目光深邃,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低、更柔,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沉穩:

  「墨玉,看著朕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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